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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名的虫子在血肉里或爬或游地蠕动，感觉让他有些作呕，偏偏现在连动也不能动一下，麻痒疼痛的感觉从四肢慢慢上移，开始向心脏和大脑进攻。
撑不住了！风夭的脑袋逐渐昏沉，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的那一刻，深入骨髓的疼痛铺天盖地向他袭来。
猛的睁开眼，漆黑的药汁倒灌进眼里口中，火辣辣的疼，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人已经滑了下来，风夭躺在桶底，挣扎地伸手去抓桶沿，抓了几下都没抓住，又被呛了几大口药水，古怪的滋味让他五脏六腑都抽搐了起来，使劲把着喉咙，扼制住吞咽的反应，不再让药汁进入身体。
难道他没在施蛊中途死去，反倒要溺死在这桶里了吗？风夭有些绝望。
不！他不能死，婆婆还在等着他！他绝不能这么可笑地死去！
强烈的求生欲望让他身体自发做出反应，下意识地一蹬腿窜出了水面，虚脱的趴在桶边上，风夭大口喘气，忘记之前的嫌弃，贪婪地呼吸着带着些许腥甜糜烂味道的空气。
风夭神情恍惚，还没有缓过神来，刚刚有那么一瞬间，他看见了一条昏暗的路。
路上有许多光团，或明亮，或暗淡，他浑浑噩噩地在其中漂浮着，跟随着那些光团一齐向前方飘去，路边有花，细长的瓣儿，红艳艳的，一大片一大片，绵延到不知名的尽头，像是血红的绸缎铺了满地，让人心旌摇荡。
飘忽到半路，一条宽广的河挡住了他的去路，河水从遥远的地方奔流而来，缓缓流淌，漆黑的水浓稠如墨，一眼望不到底，却意外没有污浊的感觉。
他有些无措，不知道该怎样过去，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执意渡河，但是心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催促他，快点往前走。
往四周望了望，蓦然发现和他一起飘来的光团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都不见了，风夭慌了神，沿着河跑了起来，想要寻找到能够让他渡河的契机。
跑了许久，也不见踪影，一堵墙挡住了他，风夭抬起头，想着，这就是路的尽头吗？
顺着墙往上看，上空湮没在无边的黑暗里，不知其高，侧头顺着墙往边看，只能看见一条线，不知其远，风夭咂舌，这面墙是有多大啊，边都看不见，心里不禁冒出点敬畏之意，看着看着，他突然发现一件事。
一闪身，往后急退，现在他的身体轻飘飘的，顺着风飞的快速，很快就看见了他想看的。
原来他刚才看的时候，突然发现这面墙的上面好像刻着字，在墙底下只能看见一个字模糊的横竖笔画，所以他才往后退去，想要看清墙上写了些什么。
随着他的后退，竭力仰头相望，字迹渐渐明晰，字有三个，在勉强看清的那一刻，风夭心神一震，身体晃了晃，那三个字分明就是，三生石。
传说三生石立于忘川河畔，这条漆黑的河恐怕就是忘川河，那渡过河是什么，也就不言而喻了，鬼门关，往生之路。
他这是，死了？
恍惚这么想着，一股大力猛然袭来，幽暗的景色极速褪去，回过神他就已经醒了过来，躺在木桶里挣扎。
抬手，伸出两根手指抵触在颈侧，感受脉动，因为刚刚的剧烈举动，脉动有些紊乱，虽然微弱，但是，他确实是活着的，这个事实让风夭稍稍冷静了下来。
“这里是……”皱眉打量周围，四周都是一片黑暗，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再去看，还是那个山洞，只不过原先他和婆婆来的时候时间还早，洞里有光，就不觉得暗，现在经过一番波折，应该已经到了快晚上，洞里乌漆嘛黑的。
“婆婆呢？”风夭皱起的眉头能夹死几只苍蝇。
婆婆绝不可能在这种时候离开他身边，难道是出了什么意外，只有这个可能，才能勉强解释得通，一想到这里，心脏顿时痉摩了一下，之后飞快地跳动了起来。
他现在只有婆婆了，不能再让她有不测，绝对不能！眼睛边缘泛红，眼神略带疯狂，风夭此刻的模样简直像婆婆说的着魔了。
双手把住木桶一撑，就在药水里稳稳当当地站立了起来，跨过桶边时，他感受着往常仿佛不存在的双腿，现在有力的样子，一时心绪复杂，有惊喜，有喟叹，也有不容忽视的心伤。
甩头，现在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先找到婆婆才是最紧要的，看到他好了，婆婆肯定比他还高兴吧？她一向如此，风夭脸上露出笑容，暖融融的，心里也是。
更何况还是她亲手治疗好的。
他迫不及待地想让剩下这唯一的亲人看见她的成果，以此来博取一笑，努力爬出木桶，在穿上放在旁边的衣服后，身上已经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他刚治疗完毕，身体还处于无力状态，双腿极为脆弱，只刚刚一小段路，双腿表面就开始泛红，显示充血的状态，皮肤紧绷又伸张，一阵阵爆裂般的疼痛。
即使穿上鞋子，走在路上的每一步，都像行走在刀尖上，剐肉一般，所以他现在的情况是，刚刚上岸寻找真爱的美人鱼公主？
风夭失笑，这种狼狈的状况下，他竟然还能苦中作乐地想到那么欢脱的方向去，不能不说神经是很粗壮了，也是佩服他自己，不过，他的真爱可不是王子，而是亲爱的婆婆。
扶着墙，他缓慢但又坚定地朝洞口走去。
没有使用过双腿的经验，使得他走姿极为怪异，像是他看过的末日电影里的丧尸，四肢僵硬，上半身和下半身配合不当，走几步绊一跤，就这么摔摔打打到了洞口，身上到处都是细小的伤口和淤青。
掀开遮住洞口的藤蔓，触手湿润，一股潮气扑面而来，一看天色，果然已经到了黄昏，太阳还剩一丝边就完全湮没，天地一片朦胧。
空中下着牛毛细雨，草木的清香携带着土腥味，是他以前最喜欢的，每到这时，他总要捧着一本书坐到窗口细细品读，但现在……垂下眼帘，只能让他想起爷爷的离去。
那天也是这样，当草木香里混杂上血腥味，在他最爱的时候，他最爱的人离开了他。
真是，风夭轻笑一声，多么讽刺！
村子里亮起点点灯火，夜风中隐约传来笑闹声，风夭抬脚向外走去，松开藤蔓时手上传来一阵刺痛，借着微光看了看，原来是藤上的一根倒刺扎进了肉里。
不在意地将倒刺抽出，几滴血珠飞溅在衣服上，转身时莫名回头看了一眼，眼角撇见了什么东西，定睛看去，几朵嫩黄的小花在藤蔓上颤颤而立。
他来的时候，藤蔓上是开得有花吗？风夭拧眉回想，当时他情绪不稳，并没有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因此记忆里一片模糊不清。
良久只能作罢，摇头抛开思绪，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婆婆再说其它。
庆幸风夭有个好记性，婆婆带他走过的路他都记得，对照着印象中的路，摸索着往山下走去，沿途踉踉跄跄，阴雨连绵不断，地湿路滑，又摔了好几个跟头，添了几道伤痕。
唯一的好处是这一段磕磕绊绊的山路走下来，身体总算是比较协调了，走路姿势不再那么怪异，比最开始好看了不只一星半点。
等到走到村口，他整个人都成了一个泥猴儿，泥水混着血水，衣服皱巴巴的黏在皮肤上，实在不是什么好受的体验，使劲用一小块还算干净的袖口抹了一把脸，确定勉强看得清他是谁后，才迈步向家进发。
因为等不及想见到婆婆，风夭走得格外快，但心情焦虑并不代表他听不见周围的声音。
放慢脚步，不留痕迹地用眼角打量着周围，晚上的村子还是很热闹的，有许多人都会来逛夜市，从他进来之后，嘈杂声就没有断过，他以为是自己太狼狈所以才引人注目，但似乎不是这样。
凝神听去，“这风家的幺儿不是个瘫子吗？怎么突然好了？”
“不清楚哎，说不定是得了女娲娘娘的恩赐，真是好命！”八卦的语气，是两个中年妇女在咬耳朵。
风夭暗地里嗤笑一声，什么女娲娘娘的恩赐，想太多了吧，他这明明就是婆婆的功劳！
“哎，说什么好命，”先前说话的女人表情微妙，“要真是个好命的，也不会遇上这种事了，说不得是个苦命人儿。”
“你说得也对，”旁边的女人附和道，“天杀的，怎么就叫一个孩子遇上这种倒霉事啊，他现在好了也好，以后自己一个人也能好过一些。”
叹息着，说悄悄话的两人表情或是遗憾，或是怜惜，还带着一丝丝的庆幸，都是对着他。
抿紧嘴唇，他的心里有些恼怒，他怎么样，还轮不到她们在这儿指手画脚！什么叫做“以后自己一个人？”他还有婆婆，婆婆分明还在等着他回家。
摇摇头，不去管这些闲言碎语，风夭大步流星朝家里走，只要她们不当着他的面说这些就行，要是没眼色的跑到他跟前来……眼眸暗沉，唇边溢出一丝冷笑，就别怪他不给长辈留情面！
已经能够看到自己家的房子了，离家越近，风夭的心里就越不踏实，脑袋里不停闪动着刚才那两个人说的话，“自己一个人……”
“以后自己一个人……”
“一个人……”
真是！啪地一声打了一下脑袋，声音顿消。
她们不过是把他当做谈资而已，他有什么可在意的。
几乎是挪到门口，手放在门上，风夭第一次生出不敢推开自家大门的念头，心一横，把门往两边推开，撞到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婆婆，我回来啦。”
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盘旋了几圈，直到落下，也没有接到回应，只有被风吹起的灰尘在空气中轻轻飘散，咯噔，风夭听见自己的心在往下坠。
疯狂地冲进屋子里，如法炮制打开每扇房门，伴随着一声声巨响的是空无一人的房间，伤痕累累的手推开最后一个房间，照样空空荡荡。
最后一点光芒在太阳终于沉没后被带走，屋里陷入一片黑暗，像是他的心，彻底沉入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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