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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天都积极地帮忙做事，连坐着轮椅的背影都透着一股子快乐。
但显然，有人见不得他高兴。
刚拖干净的地面下一刻又布满脚印，收拾好的衣柜马上又被翻乱，做好的饭菜被倒在了煤气灶上，直接导致的结果是风父开始禁止他做事情，风母安慰他，做不好没关系，不要伤到自己就行，但风幺没错过妈妈眼底那一抹隐隐的埋怨。
他沉默地推着轮椅回到了和罪魁祸首一起的住的房间，看着眼前人得意嘲讽的脸，恨得想冲过去给他一拳，可是他不能，他甚至连站，也站不起来。
风幺试图像以前一样做力所能及的事，得到的却是父亲越来越严厉的教导和母亲眼中越来越掩藏不住的不耐。
在又一次刚做好的饭菜被倒在了水槽里的时候，风母挂着牵强的笑脸，有些僵硬地一边安慰他没事，一边一把扯住风父到了厨房。
她不知道，风幺从小五感敏锐，三十米内的事物在他眼里分毫必见，同样，声音也听得一清二楚。
风幺听见，母亲在向父亲抱怨:“我每天工作已经够累了，回来还要收拾烂摊子，为什么他就不能让我省省心呢？从生下来就没有让我省心过，如果当初知道是这么个人，我还不如狠心点去打了，或者……”
“闭嘴！”风父低喝一声，“你说这些干什么？让幺儿听见得多伤心。”
风母讪讪“我这不也没说什么嘛，本来就是，当初刚生病那会儿，为何他就不夭折了呢？”感叹遗憾的语气，转而又逼问风父“你敢说你没这样想过？”
风幺整个人如坠冰窖，迫切地希望听到来自父亲的反驳，耳边久久的沉默让他一颗心彻底沉入海底。
第二天，夫妻两人惊讶地听到来自风幺请求，他提出想和住在农村老家的爷爷奶奶一起生活，原因是看到父母和哥哥都这么忙碌，很少回去看望两位老人，而自己又恰好清闲，所以正好可以陪他们安度晚年，希望父母能成全他的一番孝心。
看着父母两人欣慰的表情，风幺垂下眼眸，敛去眼底阴沉的神色。
即使是在表达着不舍，也藏不住你们的惊喜呢！
他小心地藏着脸上嘲讽的表情，风幺风幺，原来是不如风夭么？冷笑一声，那么，就是风夭吧。
在收拾完不多的东西后，夫妻两人连夜赶火车，在第二天清早把风夭送到了地方，爷爷婆婆早就收到了消息，天不亮就等在了村口。
虽说已经年近七十，但两位老人的精气神依旧很好。
老大爷身板硬朗，腰挺得笔直，连拐杖也没拄一个，双手背在背后，一双眼睛泛着精光，不住地打量着风夭，而站在一旁的婆婆就有些让人惊异了，穿着一身花纹艳丽的服饰，全身上下都戴着银饰，走起路来叮当作响，甚是好听，依旧苗条的身段可以依稀看出年轻时候的风华，此时也笑眯眯地看着他。
风父把风夭推到老人身边，和自己父亲说了会儿话，说完又低下头对他嘱咐了几句，就和妻子一起走了。
“你是不是叫风幺啊？以后我叫你幺儿好不好啊？”婆婆先开口，向这个头次见面的小孙子释放着自己的亲近之意，风夭抬头“不是，我叫风夭，夭折的夭，”说出了见面后的第一句话。
两位老人俱是一愣，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了过来，都是半截身子快入土的人，这辈子什么事没有见过，什么人没有遇到过，都猜到他说这话背后的含义。
出乎风夭意料的是，两人像没听到他说的话一样，依旧笑呵呵地一口一个幺儿的叫着，索性最后也就随他们了。
和两位老人在一起的生活，和跟父母在一起的完全不同。
爷爷每天天不亮就叫他起床，教他读书。
老人以前是村里的教书先生，从青丝到华发，附近村子里的人大半都是他的学生，逢年过节来拜访的人络绎不绝。
他对风夭的要求很严格，按他的话来说，只要你脑袋没有问题，那读书就没有问题。他规定风夭每天必须练十张大字，当天教学的内容第二天必须倒背如流，背不出来就抄，抄到会背为止。
风夭坐在轮椅上，普通的桌子对于他来说都有些高，老人还专门跑了一趟木匠家里，订做了一张高度适合的桌子，专门让他读书写字。
相对而言，婆婆对他就放宽松了许多，只在他闲暇时，教他不同的乐器，从笛子到箜篌，再到没听说过的笙簧，数目之多，种类之杂，让风夭不禁慨叹婆婆的多才多艺，咧嘴夸张地说，不知道爷爷年轻时是有多优秀，才能娶到婆婆这么个拔尖儿的美人。
这话叫婆婆听了笑得花枝乱颤，拿去调笑老伴，后果是他当天要背的书多了三页，风夭对着婆婆一脸哀怨，婆婆误我！小表情让老人看了，直揉着肚子说笑得疼了。
在两位老人眼里，他和普通人没有区别，别人能做的事，他也一样能做，力所能及的事两人都乐意交给他去办，办好了有奖励，办砸了同样也有惩罚，明明比以前累得多，但风夭却觉得轻松了许多，好像有某种枷锁脱落了开来。
就这样，他每天跟着爷爷读书，也没有什么具体的教学方案，端看当天两人的兴趣所在，从民俗到军事，又到历史地理，甚至还有一次讨论了一整天的菜谱，让婆婆哭笑不得，两人却乐在其中。
学得累了，就拿着婆婆送给他的乐器吹奏弹唱几段，爷爷在一旁喝茶点评，这样快活的日子让风夭沉醉，时间又悄悄走过十年。
期间就连父母带着讨人厌的哥哥来看望他，也不能阻挡他的好心情，他都有些感谢母亲那一番伤人的话了，如果不是那些话，他也不会兴起和爷爷婆婆一起生活的念头，也不会有现在这么自在的生活，风夭轻笑出声，心里一片满足。
雨倾盆下着，洗去了世间的污秽，也带走了让人流连的时光。
仿佛只是一眨眼，眼前的事物都褪去了颜色，被蒙上了一层灰，眼前还浮现着爷爷宽厚的手掌，可是下一刻，咫尺天涯。
耳边响起婆婆压抑的哭泣，风夭全身僵硬着不敢抬头，怕看见责怪怨恨的眼神，他受不起的。
没有人说话，被雨淋得冰冷的身体蓦地被拥进一个温暖的怀抱，头上感受着一如往常轻柔的抚摸，抖了一下，眼泪随着头发上的雨滴一起滑落。
“都是……我的错，如果我反应再快一点，如果我再坚持一下，就一会儿就好！也不会……如果……如果”我能走路该有多好！
这一刻，风夭无比痛恨自己的残缺，如果自己能够走路，那么也不会眼睁睁看着爷爷滑下陡坡而不能作为，只能像个废物一样趴在地上哭泣嘶喊，直到有人听见声音过来的时候，已经天人永隔。
“幺儿，不是你的错，你尽力了，婆婆不怪你，爷爷也不会，不要一味自责，”婆婆的声音有着哭后的沙哑，如往常一样慈祥，带着安抚人心的意味。
他猛地抬头，双眼充血，满含痛苦，“但是！如果我能走路，爷爷就会早点被救上来，他也许就不会死！”说完，眼睛睁大，眨也不眨地盯着婆婆，老人暗叹一声，这孩子，怕是是魔障了啊。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想站起来。”
“婆婆有办法？”
风夭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急不可耐地问。
沉默了好一会“幺儿，你应该知道婆婆的民族。”
他点头，神情逐渐平静下来，“我知道，是苗族，”说罢，隐隐有些明白婆婆想说的方法是什么。
摸着他的头发，老人慢慢地说“你也猜到了吧，苗族擅蛊术，这个方法就要用到蛊，但是婆婆所在的族群，只是一个分支，传承残缺，有很大的危险性。”停顿了一下“即使是这样，你还是坚持吗？”
看着原本精神抖擞的婆婆骤然苍老的脸庞，风夭不想，万一再遇到一次这种情况，自己还是只能呐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重要的人远离。
压下心里的恐惧不忍，他决绝点头。
“帮我！婆婆。”
老人推着他走向后山深处，风夭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因为山路崎岖，自己行走不便，所以只在靠近家的附近转悠，从未来过这后山，未曾想到，婆婆竟在这里藏了一个秘密基地。
大概走了有半小时，到了一处石壁跟前，婆婆伸手把上面的藤蔓拉开，后面赫然出现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把他推进去后，又仔细地把洞口恢复原样。
洞里飘散着一股说不出是香还是臭的气味，让人闻了头脑发昏，眼前闪现出五彩斑斓的画面，婆婆拿着一个小陶罐在他鼻子底下晃了一晃，腥臭的味道直冲大脑，顿时让风夭清醒了过来，连忙捂着鼻子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婆婆得自从到消息后，一直愁苦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这里是婆婆我养蛊的地方，毒虫甚多，各种毒物都混合在一起，普通人若是不做准备就进来，八成都要着了这毒气的道。”
看着这个阴森森的洞穴，风夭没想到，平时和善慈祥的婆婆，还有这么危险的一面。
一直到了洞穴最深处，婆婆才停下来，周围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陶罐，有的小如米粒，有的大如水桶，盖子都紧闭着。
婆婆指着周围的陶罐，告诉他，里面装着的就是蛊虫，这次的治疗，就需要用上它们，然后让他脱下衣服，躺在旁边的木桶里。
风夭照做，木桶有些小，桶沿只到他肩膀下一点，长度还不够他伸直双腿，蜷缩起身子，这小木桶让他这个将近180的大男人逼仄得厉害。
在他躺进去之后，婆婆陆续朝桶里添加材料，倒入漆黑的药汁，即使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但是那诡异的颜色和形状还是让他头皮发麻。
还差最后一个步骤，婆婆看着他“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你还可以反悔，”眼里有着恳切的乞求。
从答应的那一刻开始，风夭就没想过回头，这一次要辜负婆婆的希望了，缓慢摇头，他的态度依旧决绝。
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婆婆开始进行最后一个步骤，这个步骤最是凶险，需要放入药引，将蛊虫全部唤醒，其中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蛊虫暴动，万蛊噬心而死，考验的既是施术人的手法，也是中蛊人的意志，中蛊人的精神一旦溃散，就会万劫不复之地。
把药引放进去的时候，婆婆暗自祷告，希望女娲娘娘庇佑幺儿，让他安全度过此次难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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