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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望川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脸上剑拔弩张的愤怒表情慢慢收敛，摘下军帽靠在椅背上，长舒了一口气。
白安跟在后面坐上了车，一脸兴奋，安抚道，“老何，你别担心，少帅今天威风极了！可把那些宗族里的人狠狠削了一顿，逼得他们哑口无言，一句话都不敢说！”
老何的心放回了肚子里，冲着白安笑了笑。
白安伸手比划，“当时他们一群人围着少帅，要给少帅一个下马威……”
“行了！”白望川拍了一下白安的脑袋，重新戴好军帽，示意老何，“开车，不回家……”白望川想了一下，“去戏院，把有名的几个戏院都去了，看看他们今天都演点什么曲目。”
老何和白安都有些愣，不知道白望川闹得是哪一出。但老何性格老实，也不多问，开着车就往最近的戏院走。
白安却管不住自己的好奇，“少帅，咱们去戏院干什么？”
白望川没回答他这个问题，反而问道，“你小子，是不是觉得咱们俩今天大获全胜？”
“是啊！”白安理所当然地说，“你看他们一个个被气得，都没话说了！而且咱们这么一闹，算是跟他们彻底断了关系，再也不用理他们了。”
“要是他们也这么想就好了。”白望川淡淡地开口。
白安看着白望川，有点不解，“少帅，这是什么意思？”
“白安，你真的以为，我现在这个少帅的位置坐得稳吗？”白望川转头看着窗外，语调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白万年死了，是把军队传给了我，但是他从没让我接触过这些，我对军队的事情一无所知。反倒是他那些宗族，自打他当上大帅，就凑过来谄媚巴结，真的是图那点血缘亲情？不过是图他手上的权力罢了！”白望川不屑地笑了一下。
白安艰难地咽了一下唾沫，突然想到什么，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可是，他们不都已经被革职回家了吗！”
“他们靠着白万年，在军队里经营这么多年，虽然大多数都是草包，位置也都是闲职，但好歹还有几个精明的，比如我那个二叔，”白望川回忆起在内堂门口遇见白敬德的一幕，缓缓摇了摇头，“他绝不是善与之辈。就算我接任之后的第一件事是把他们通通罢免，但是三叔公那个老家伙说得对，一时之间，我还真的没办法完全掌控军队，而这就是他们能够反过来钳制我的原因。”
白安不由露出惊慌的神色，“那咱们刚刚还和宗族那些人唱了对台戏，岂不是打草惊蛇，逼得他们在军队里活动吗？”
“不，我反感宗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么多年我和白万年关系不好，甚至一见面就吵架，也是因为我们俩对待宗族的观念截然不同，这些他们都知道，强行掩饰反而会让人心生疑惑，还不如直接撕破脸皮。一来，彻底断绝关系，免得他们打着白府的旗号在外面兴风作浪。二来，我这样冲动易怒，他们会觉得摸清了我的脾性，自然掉以轻心。”白望川看着窗外，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在大腿上敲着。
白安一脸佩服地看着白望川，暗暗赞叹他的心思缜密。
不料白望川下一刻说道，“最重要的是，好不容易找到个机会狠狠骂他们一顿，以解我心头之恨，怎么能随便放过！”
……
白望川没在意车内突如其来的安静，忽然看到了什么，连声喊道，“老何，停车！”
老何立刻踩下刹车，白望川直接跳了下去。
白安连忙跟着下了车，匆匆忙忙抬头一看，汽车正停在锦荣戏院门口。
白望川站在戏院门口的告示栏，上面贴着一张海报，海报上画着一个露了半边脸的花旦，头上珠翠轻摇，整个人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
海报旁边是巨大的字，“京平著名旦角宋青檀”。
下面详细地写着，宋青檀将在临城连唱三天，以飨戏迷，紧接着是对宋青檀的介绍。
白安正看着，眼角余光见到白望川大步迈进锦荣戏院大门里。也顾不上看了，白安三步并作两步，连忙跟了进去。
锦荣戏院里人山人海，挤得满满当当，坐票卖光了，还有不少人拿着站票站在过道上，前仆后继往前挤着，眼珠一点不错地看着戏台中间的那个身影。
检票的人见了一身戎装的白望川，话都不敢多说，连忙往旁边让，又使了个眼色给身旁小厮。
不一会儿，经理迎着白望川赶了过来，脸上堆着笑，半弯着腰，“不知少帅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快，大堂里人多，咱们往包厢里坐。”
经理躬着身，把白望川往包厢里引。
白望川也没客气，跟着经理往里走。经理一边走，一边介绍，“少帅今天也是专程来看宋老板的？也是赶巧，这会儿宋老板刚亮了个相，还没开嗓呢，少帅来得刚刚好！”
经理把白望川引到包厢里的座位上，“今天宋老板要唱一出《贵妃醉酒》，这可是她的拿手绝活！当初在京平的时候，就是唱了这一嗓子，才……”
白望川靠着椅背，整个人没正形似的，脚翘在矮几上，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对着经理挥挥手，“行了，别说了。你去拣几样时鲜水果和点心拿过来。”
“好嘞！”经理转过身，离开了包厢。
台上的宋青檀摆好了架势，台下本喧闹得厉害，她一个眼神扫来，像是两丸黑珍珠被养在了水银里，清盈盈，明晃晃。
每个人似乎都觉得自己被那眼风刮过，不由自主浑身一激，凌凌得说不出话来，呐呐无语。
白望川自小到大，被各种有意无意的眼神盯得多了，此刻敏锐地感觉到，宋青檀的眼风似乎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而后悄然移开，仿若无事。
白望川薄唇勾起，笑了笑。
“这个戏班子，什么时候到临城的？”
白安正盯着台上宋青檀的动作，一听，立刻答道，“三天之前到的临城，昨日休整了一天，今天应该是第一天上台开唱。”
白望川点点头，不再多问。
台上宋青檀莲步轻移，头上的步摇随之轻颤，她眼神忧伤，微微抬起头，似乎正看向夜空，哀而自矜，“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免，玉兔又早东升——”
声音一出，竟有石破天惊的感觉。
白安不禁赞道，“不愧是京平来的！少帅……”
白安本以为白望川一定对这出戏感兴趣，转头却看见白望川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眼神打量着宋青檀，全然不是欣赏的表情。
察觉到白安的眼神，白望川掀掀眼皮，“看戏！少瞎琢磨！”
白安虽不解，却仍回头看向台上，不一会儿，又沉浸在宋青檀的唱腔里。
台上，宋青檀继续唱着，她眼睛微闭，脸颊晕红，轻轻张开嘴，“人生在世如春梦，且自开怀饮几盅——”
声音清甜，气息悠长，像是轻飘飘一截花带，偏偏直入九天。最妙的是，这甜里还带着一丝慵懒，真真切合了在花园里饮酒至微醺的贵妃。
经理这时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小厮，端着时令水果和几碟点心，动作麻利地放在桌子上，摆完之后又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白望川拿了一个苹果，在手里抛来抛去，动作带着点流气，但他面容俊朗，神态肆意，反倒多了几分潇洒。
经理躬身，笑呵呵地看着白望川，“少帅，您先听戏，有什么需要的随时叫我。”
闻言，白望川露出有些促狭的笑，“有什么需要，你都能给我解决？”
本就是一句客套话，没想到白望川真的接了茬，经理不由愣了一下，但他经营戏院多年，立刻答道，“一定竭尽所能，满足少帅的要求！”
“好！我就喜欢爽快人！”白望川当即伸出手，指着戏台上的宋青檀，“我要她到白府献唱！”
“这……”经理面露难色，“少帅，若是别的也就罢了，可是这宋老板，她并不是锦荣戏院的人，卖身契也不在我手上……少帅若是真的想听戏，我们的戏班子里有不少嗓子亮，头脸好的，我这就叫他们过来，让少帅看看……”
白望川也不跟他多说，直接把手|枪从腰间枪套里拿出来，轻轻拍在桌子上，“这人，到底能不能去请，我只要一句准话。”
经理头上泛出虚汗，忍不住捻着袖子去擦，咬了咬牙，“我这就去转告宋老板，但是能不能去，得看宋老板怎么说。”
“你叫她过来说。”白望川伸手，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地面，“到这儿说。”
经理一跺脚，“好！”
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劳少帅大驾，宋青檀有礼了。”
经理转身一看，原来这场结束，宋青檀退了场，也不知她怎么摸到了包厢门口。
宋青檀盈盈一笑，“白府，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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