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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伯承午间下了学便拿了本书坐在礼堂外的树下，蹭戏听。也听不懂，跟着礼堂里头偶尔哼一句调子。
阿玉捧着水盆出礼堂的时候就看见一小伙子拿着书在树下，晃头晃脑地哼着奇奇怪怪的调子。
“呆子，哼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阿玉走到梁伯承边上，放下水盆坐下。
“里头唱啥我就哼啥呗。哎，这里头唱的什么啊？”
“打金枝。男人把老婆娶了然后打了她，女人去哭诉，男人负荆请罪，两人消除前隙和好如初依旧恩恩爱爱。”阿玉薅身边的草，声音淡淡的，一副“呵，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的表情。
不过梁伯承没看到，他直直地看着被薅得蔫吧的青草，想着被薅的是自己的头发就好了，秃了也没关系，嘴上回应着：“这不不吉利嘛？怎么还唱这出？”
“谁知道呢。女人家里人说怎么热闹怎么来，管他呢，反正都没人听得懂。”阿玉薅秃了左边薅右边，问道：“下学了这么不回家吃饭休息，下午不上课了？”
“不上，先生说下午有事。阿玉啊，我姑父那果园里的黄花梨熟了，下午我们摘梨去吧。”
“不去，我还得练词儿呢。”说完就起身，拍拍裤子拿起盆子转身离去，听着身后少年说着“别啊好不容易空闲呢”勾唇笑了。
眉眼弯弯，唇红齿白。
秋季丰收后的寒冬腊月，迎来了第一场雪。
也是多年来的第一场雪。
少年拉着女孩爬上种满了果树的小山包，合着脚踩过雪的咯吱声，对着女孩絮絮地将自己多年来的年少心事说与她听。
女孩说着，好。
与此同时，万里外，狼烟起。
每年夏末秋初，梁伯承会提着一竹筐甜脆的黄花梨找到阿玉，跟她说着学校里的事；而阿玉也会提前摘好酸甜爽口的葡萄，看着本子练词等着少年郎。
夏蝉鸣过三回，一个良辰吉日，唢呐声响，女童举着双喜，领着迎亲队伍，走过乡间小路，将凤冠披霞的阿玉接到了梁伯承家。
三拜过，礼成。
烽火旺，狼烟浓。
梁伯承参了军，阿玉抚着微凸的肚子，倚在门上，看着梁伯承远去的背影。
“孩子，就叫百岁，长命百岁。”
梁伯承对着妻子给的梳子，数着日子。
百岁该出生了。
百岁该会叫爸爸妈妈了。
百岁……百岁该多大了？
梁伯承也记不得时间了。
烽火一起三年过，战火消，敌人降。
梁伯承瘸着腿，撑着棍，归了乡。
院子里一棵梨树结着一两颗小小的果实，枯萎的葡萄藤架上挂着一个长命锁。
梁伯琴跟自家弟弟说，孩子没保住，后来阿玉的身体也不好了，去年便走了。
“哥，”梁伯承涩着嗓子，道：“那院子划给我行不行？我其他都不要，那个院子就好。”
每年生辰，梁伯承都能梦到阿玉对他说：“伯承，长命百岁。”
梁伯承一个人在那个院子里住了五六十年，抚着阿玉留下的长命锁，带着自己取名的一两个小辈，读书看报。
院里的梨树依旧只会结一两颗小小的梨子，葡萄藤架上永远只能结出酸涩的果实。
在院里打闹的孩子从侄孙变成曾侄孙，然后梁家老幺抱着个皱巴巴的女娃说，曾叔公，我给我家姑娘讨个名字。
叫如意罢。
长命百岁太累，祝她万事顺遂，如心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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