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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予城感觉心里空荡荡的，这生与死之间的界限也太不明显了，这又是挂号又是等公交的，他都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他一直蹲到腿麻脚痛车子才终于来了，他最后一个上了车，坐在了靠窗的一个位子。不是为了看风景，纯粹是因为习惯。
冥界的树都光长枝不长叶，被暗惨惨的月光一照十分吓人。朱予城用手指戳了戳车窗，心里差不多下了决心要留下来。
他这辈子活得马马虎虎，父母早逝，跟着奶奶的那段日子倒是过得不错，但到他小学毕业他奶奶也去世了。虽然叔叔婶婶对他不坏，按月给他零用从不让他缺衣少食，但也就是例行公事的那种。至于朋友，他从小到大的同学不少，关系不错的也有，但好像也没有那种割舍不下的。这么一想，朱予城觉得自己对人世是真的没什么牵挂留恋。但又开始纠结起来那个把他一刀捅死的抢劫犯了，这大概可以算作他对于人世唯一的执念。
他根本没看清凶手，甚至，他根本不知道过程，连自己为什么会在那小巷子里也不记得。
虽然他以前也经常从小巷子抄近路回校，但他那天根本没有要外出的理由。办事处的妹子说，很多新魂都会对死前的记忆模糊，他这种还算好的，之后也有可能慢慢想起来，但也有可能直到投胎也想不起来。
不过虽然他不记得，但警察应该都能查出来吧，这么一想，朱予城心里总算好过了些。
新魂公寓是个挺大的小区，名字叫“七日居”，朱予城找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找对房间。因为是在冥界，房间开了灯都挺暗，家具也不多，放在墙边的电视机只有三个台。朱予城暗暗觉得阎王一定是个小气鬼。
朱予城无聊地看了会超长广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他从不知道鬼也会睡也会做梦，毕竟在他的意识里他只死过一次。
他梦到了小学时候第一次独自在乡下奶奶家过夜。那时候他睡的那间屋子窗外就是一片小树林，白天虫鸟大合唱晚上风一吹屋外的树就顺着风在月光下群魔乱舞，好像要破窗而入。有个影子在他床边站着，把手搭在看他的额头上。然后又梦到了蔓延到下颔的红纹和握着船桨的手。梦里各种场景各种错乱交织，朱予城感觉自己的脑浆都成了煮沸的豆浆。
冥界没有太阳，只有惨淡的月亮。等朱予城醒过来的时候外面还是暗的，但屋里的电子钟显示现在已经是中午了。朱予城坐在床上为自己做梦梦到季岭尴尬了会儿，然后发现鬼除了会做梦还会肚子饿。
到了饭点有鬼差送了饭过来，色香味只占了色的那种。很难吃，像是香烛做的，朱予城作为一只新鬼十分不习惯，觉得自己可能会不小心成为饿死鬼。
只有三个台的电视看着十分无聊，朱予城几乎要将其中的观景频道宣传词都背下来。这样无聊的日子过去了两天，朱予城终于按捺不住出了门，随便搭了辆路过的公交车在终点站下了车。
终点站是叫忆故巷的地方，他昨天换台的时候看到过介绍，说是巷其实是个古香古色的小镇，因为这个地方没有太阳只有月亮，这里就像是夜市一样。好在这里虽然很有古味，但逛着的鬼并没有都穿着古装啥的，他穿着短袖短裤出现在这里也并不突兀。
朱予城在街边买了串颜色艳丽的糖葫芦，也不算买，拿着新魂的令牌，在这什么都能免费。但这里的东西只是好看而已，朱予城咬了一口之后就不想再咬第二口。而且他其实也并不喜欢这种一层糖裹着酸果的食物，但是每次看到都想买，简直是种病，无药可医的那种。
季岭在街对面看到朱予城的时候愣了下，手里拧着的药包差点脱了手，沈燃看他突然停了脚步就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看到举着糖葫芦的朱予城后嘴角一勾，中气十足地嚎了一句“对面的小伙看过来”，声音清晰又洪亮一点也不像那个要天天吃药的药罐子。
季岭深深呼吸了两口忍住自己的手没去揍沈燃。他本是个极为克制的人，但是被人冷不丁戳到软肋，他也淡定不能了。
朱予城听着声音就看了过去，看到是那个引渡他的鬼差就愣了愣，但他知道刚才不是他喊的，目光移了移落在了沈燃身上。沈燃是个脸色苍白的男人，一双桃花眼带着笑似的，还穿着一身公园老头打太极的那种宽松褂子。沈燃冲他招了招手，他就举着糖葫芦穿过马路凑了过去。虽然这举动就像是被招呼过去的小狗，但朱予城当时眼里心里都是季岭，根本分不出精神去想那么多。
“你好啊，我叫沈燃。”沈燃说着朝他伸了手，“你可以叫我沈叔叔。”
“啊……我叫朱予城。”朱予城忽略了第二句话，在那只苍白的手上握了下。他朝旁边冷脸的季岭看，体验了一把心里小鹿乱撞，虽然他现在没心。
“你好。”季岭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吐出来两个字，但并没有和朱予城握手的意思。
“小八啊，你有没有考虑在这里入职啊？”沈燃笑着问他。
朱予城有些迷茫，小八无疑是指他，但为什么他突然有了这个外号？
“没想好……为什么叫小八？”
“因为八戒不好听。”沈燃拍了拍朱予城的肩，“跟着季岭吧，他虽然闷骚但人其实很好的。让他教你法术，做个风流潇洒的鬼。”
“你不要出馊主意。”季岭瞪了沈燃一眼，又扭头看朱予城，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什么，他不想干涉朱予城的去留，但心里总归是十分在意的。
“我觉得我这主意非常好。”沈燃继续做说客，“季岭别的不说，装逼功夫是一级的……”
见沈燃还要东拉西扯季岭忍不住打断他，说：“沈燃，已经过去十分钟了，再不回去你就死了。”
沈燃笑眯了眼睛把季岭手里的药包拿过来。“也是，再不回去莫莫要哭。”沈燃又朝朱予城看了一眼，难得正经地说：“你魂魄不全转世不是痴呆就是短命，你看你这世就是……不过，魂魄不全不入轮回也很危险就是了，但——”
但什么？朱予城挺好奇的，但是季岭毫不留情地再次打断了沈燃，手一挥就不知道把沈燃打发到哪儿去了。
这是第二个说他魂魄不全的了，朱予城对这个没什么概念，但他不想入轮回，痴呆或是短命都不好。他现在也没有去转世投胎的意愿，他得弄清楚自己到底是不是喜欢上季岭了，要不然怎么会对他这么在意。
“你要不要吃？”
这是朱予城第二次问季岭这句话了，季岭盯着他手里啃了一口的糖葫芦没有出声，眼神有点飘忽。秉着不出声就是默认的原则，朱予城把手伸进口袋准备再去买一串。季岭这时候才冷冷地说道：“这里的东西不好吃。”
的确！
朱予城用力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沈燃说的话你不要太在意，是去是留该由你自己决定。”季岭又说，迈开步子就准备走了。
“你是不是挺讨厌我？”朱予城忍不住问。季岭这种不想和他扯上关系的态度让他很不安，有种爱情的种子刚刚要萌芽就要被一桶除草剂摧残了的感觉。
季岭回头看着朱予城，轻轻皱了眉，“没有。”
虽然朱予城对季岭不了解，但他看起来不是那种会说这种谎的人，所以朱予城暗暗松了口气。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在路上走着，朱予城可以看到季岭耳后也有一小块纹路复杂的红纹。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遮住红纹，季岭的头发挺长的，用黑色的绳子系着，因为头发很黑又带着点卷和发绳有点分不清，像一团水藻。除了小学时候跟风拽过女生辫子以外他从没对哪个人的头发这么感兴趣，季岭卷翘的发梢像是一把把小勾子把朱予城勾得心痒，他捏紧了拳头在自己手心掐出一片小印子才忍住没上手去摸。
“你脖子上的……是什么？”朱予城忍不住问。
季岭下意识在自己后颈碰了下，迟疑了几秒才说：“胎记。”
朱予城有点怀疑，但那红纹像是从内里长出来的，并不像是刺青之类的东西。
“你不要在冥府乱逛，虽然到你轮回转世会等上不少时间……”季岭低头去看朱予城的手腕，“那东西戴在手上不要摘下来，多少会有点作用。”
“这个是不是很重要的东西？”朱予城举着自己的胳膊问。
季岭沉默了一会儿，语气轻松地说：“一个小玩意而已。”
朱予城觉得季岭的话不够真，但也只是说：“我怎么感觉它很贵重。”
“你想太多。”季岭瞥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冷。
其实朱予城还挺想问问他们俩以前是不是认识，但季岭明显不想和他说太多。走到巷子口他们俩就说了再见，目送朱予城上了公交季岭就使鬼术准备回阴阳司，但他手有点抖，第二次才成功，没有第二个能动会说话的看到他的失态，他自己却觉得自己像是在外面光着身子走了一圈，臊得他浑身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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