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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予城听见对方这么说，没等他反应过来就眼前一花。夜间的操场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有些阴暗的河面，河边开满了没有叶子的红花，却没有半点花香，大概就是书里说的彼岸花吧。朱予城四处张望，看见靠近河边的花间立了块暗色的大石头，不知道是本来就有还是后面搬过来的，上边刻着几个暗红的字：
冥府应河分区。
“冥府很大吗？还有分区？”朱予城忍不住问。
“嗯。”季岭很是敷衍地应了声。
“我刚才就很想问了，你是黑无常吗？怎么没看见白无常？”
“安静。”季岭的声音有些冷，也有可能是那些空灵的不知道是风声还是鬼魂嚎叫的声响让他的声音也跟着变得多了寒意。
朱予城闭了嘴，按捺不住好奇心四处张望着。面前的河上停着很多船只，都是大小一致的小船，只是环境幽暗看不出这些船到底是黑色还是红棕色。岸上河上都有不少“人”，热闹得像个提供水上游乐的景点，只不过风景不怎么入眼，每个“人”脸上的表情也不怎么好看，有站着哭的有躺着哭的，在地上哭着打滚的也有。朱予城突然觉得自己表现得太过淡定了。
一只船被一个包得严实的鬼差划了过来，有些破旧的船头在岸边的乱石上磕了下才晃晃悠悠地停下来。
朱予城看着那鬼差从船上飘了下来，把船桨交给了季岭，又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道了声：“大人辛苦”。
季岭辛不辛苦朱予城不知道，但他很辛苦。
这木质的船很小，他们俩面对面坐着膝盖只隔了两只拳头的距离，他觉得自己无处安放的大长腿十分不自在，而他对面这位的腿应该比他还要长上一些，不知道是不是也憋得慌。但季岭表情管理得当，面上不露半点情绪。
他握着船桨慢慢划着，额前略略卷曲的黑色头发随着他的动作来回摆动。朱予城突然有点后悔在操场看台上没能嚎一声，那股吹进他心里的小旋风现在还在孜孜不倦的打着转，他用自己这二十年的人生阅历和六七年的看小说经验判断着自己是不是在死的这一天坠入爱河了，而且对象还是个男的，死的。
船行至河中的时候一直躲在云后的月亮终于冒了头，月亮照在河上被扭曲得不成样子，像一张破碎的金纸。
朱予城仔细看着季岭的脸，不论是在小巷还是操场，光线都太昏暗，朱予城没能看清他的样子。此刻借着月光能看到从他左颈一直蔓延到左下颔的红纹，像花又像异兽，再仔细一看又变得既不像花也不像兽了。但归根结底，这红纹挺好看，衬得这个“人”也很好看。
“别盯着我。”被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的鬼差突然开口说，眼睛却没有朝朱予城看。
“哦。”朱予城应了声，偏头去看水。暗棕色的河水因为船桨而荡起一圈圈涟漪撞碎倒影，并没有什么好看的。于是他的目光又落在了对方握着船桨的手上，季岭的手指是与他身高相称的修长，有些苍白却并不女气，修剪整齐的指甲还微微泛着光。朱予城心里不合时宜的冒出了与这双手十指交握的想法，于是又把目光移到了鬼差脸上，正好和他四目相对。
“没地方可看。”朱予城说，一点也不为自己被抓包感到尴尬。
“那就闭着眼。”
“会晕。”朱予城笑了笑露出自己觉得很不错的小虎牙，“你长得挺帅，为什么不能看？”
“怕你爱上我。”季岭随口回了句，话音刚落就又拧着眉啧了声，像是后悔说了这么一句。
“晚了晚了，我不是才见了你就捡了肥皂？”朱予城看他那副样子就语气欢快地说，还故意叹了两口气。“月下看美人，这话你听过吗？”
季岭无言地看了他一眼，只板着一张脸划船。朱予城用手撑着下巴无意识地用犬齿咬着自己小拇指，模样像个思春期少女，但他自己是毫无察觉的。严格来说，他对面这个算不上美人，首先就不是人，然后长相也不是“美”那一挂，是很英俊帅气的类型，但他脖子上的红纹和微卷的黑发又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妖气，硬要说是“美人”也不算太过勉强。
河看着挺宽的，但不知道是季岭手脚太麻利，还是朱予城舍不得这“良辰美景”，感觉并没过多久就到了岸边，季岭放下船桨后终于又和朱予城说了话。
一个字，走。
朱予城跟在季岭身后，心里虽然好奇这冥府长什么样却舍不得把目光从他背影挪开半点，脑子被不断冒出的“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这句话刷了屏。对方显然不是个妹子，虽然说不上五大三粗但到底是个身高很有压迫感的汉子。和柔弱易推倒的林妹妹林黛玉实在搭不上边。朱予城也很奇怪自己怎么突然有了这种想法，头脑乱糟糟的，连自己的双脚慢慢消失了也没发觉。
“我们以前见过吗？”
季岭沉默了几秒，朱予城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开口说：“人生不过短短几十年，也有可能我曾撑船渡过你。”
“那我们也算熟人……呃，熟鬼？”
季岭肩膀颤了下，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笑。朱予城想要快走几步和他并肩，才迈开步子就晃悠悠地浮了起来。季岭反应很快，回身就拽住了他。
“你得习惯新的走路方式了。”
朱予城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裤管，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大哥，你现在是要带着我去哪儿？”
“大哥？”季岭瞥了朱予城一眼。
“大爷？”朱予城不确定地叫了声，看着季岭嘴角轻轻抽了下。
“算了。”季岭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指了下前面的建筑。
“排队挂号。”
朱予城愣了愣，还未反应过来就听见有人吆喝“过来这边”，条件反射地就朝那边看了过去，看到一个穿着正装的“人”站在一栋楼门口朝他招了招手。
朱予城回过头去看季岭，发现他已经消失得没影，四周只有其他被鬼差带过来的鬼魂。
朱予城有点怅然若失，跟着这位像银行大堂经理一样的鬼差进去了大厅，取了一张号码牌。他捏着号码牌坐在了空位上，抬头看了眼公示牌，发现自己前面只有十多个“人”，接待的办公室也有三四个，本来想着应该会很快，结果过去了半小时还没轮到下一个。朱予城无聊得哼起了歌，坐在他前面的一位大叔有些不满的回头看着他。他猜到自己大概又走调了，心虚地笑了笑。
“排队很无聊吧。”
大叔把不满的表情收了起来，递给了他一本小册子。
这小册子封面是个有点阴暗的办公大楼，看着和他刚进来的这栋楼有点像。
“用来解闷不错的。”大叔用力拍了拍朱予城的肩膀，朱予城觉得自己这轻飘飘的魂魄都跟着大叔过大的手劲晃了晃。
朱予城道了声谢拿着这本冥界广告册看了起来，什么挂号厅的指路使，什么维护治安的护路使各种各样的职位，待遇不一，注意事项却是一样的。就在最后一页，红色加粗字体写着：选择入职就没有机会投胎转世，各种职位没有退休辞职只有转职殉职。像是怕新鬼不明白殉职什么意思，还在后面用括号写了一堆职业会带来风险，最严重的就是魂飞魄散。
朱予城想到引渡他的鬼差那张冷漠的脸，觉得他肯定是因为一直在这工作所以很有怨念。
朱予城坐在那儿等了有两三个小时才终于轮到他。他顺手拿着那本小册子走进了的房间。坐在桌子那边的是个穿着旗袍烫了卷发的妹子，翘着手指把几个文件夹放在了桌上，手一挥又给朱予城弄出来一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在这大夏天里显得有点怪异。
“这是你的生平记录和善恶计量，你自己对一下，有不懂或是不对的就问我。”妹子把既定台词说了一遍，目光从朱予城的脸转回到电脑屏幕，上面正播放着最近热播的电视剧。因为是静音只能看到里面一堆奇装异服的人在手舞足蹈。
朱予城拿着那几个文件夹有点感慨，他只活了短短十九年，记录都有五个文件夹了，那些老头老太太的文件不知道要看多久，也难怪要等那么久了。
好在记录也不是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写上，只记了些有关善恶的事。但就是这些事朱予城都有点记不清，什么扶大爷大妈过马路，给流浪猫狗喂食……朱予城都不记得自己是不是真的做过。看到最后就是一句话总结：他没有大善大恶，需要在这里住到头七然后去排队投胎。
妹子看着电视还抽出空来瞥了他几眼像是怕他有不懂的不好意思问，看到他放在手边的小册子就问他：“你有兴趣在这儿入职？”
“还在考虑。”
“挺无聊的，”妹子抿了抿嘴，“看不到个头。”
“是吗？”朱予城轻轻笑了下，脑子里不由自主的就又浮现出了鬼差那张脸。
“但是去投胎也不好玩，孟婆汤一喝就什么都忘了。”妹子又说，涂着浅蓝色指甲油还贴了亮片的手指在朱予城正看着的那页文件上指了指，“你魂魄不全还在人界多逗留了快一个小时，鬼魂在人界游荡很危险的，你有没有什么不好的感觉？要是受了伤就投诉那个引渡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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