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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嘟~嘟~ 您好，请不要挂机，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电话第三次没通，喻焰把手机放回口袋，左手向鼻梁上摸了个空，才想起自己今天没戴眼镜。
喻焰低低地叹口气，望向椅子上坐得歪七扭八的少年。
“这是你哥的号码？”
斐也扯了扯破裂的嘴角，露出个难看地嘲笑，“我早就说了他顾不上接，你还一直打。”
他的左脸微肿，太阳穴处蹭破了皮，身上的衣服脏的像是能拍下来几斤土，卫衣袖子卷起，露出手臂上大片青紫。
喻焰懒得应付此等中二病少年的浑身戾气，只说了句：“走人，别在这儿碍事，给老弱病残孕让座。”
一老人刚雄赳赳气昂昂走进门，闻言瞪了喻焰一眼。
站在斐也身边的小女警轻笑，心道这老人每天来四五回都脸不红心不跳，身体硬朗嗓门嘹亮，哪儿需要让座。
小女警嘱咐喻焰：“孩子伤得不轻，先带他去医院看看吧。”
孩子？快一米八的个头还能叫孩子？你叫他一声看他敢应吗？
喻焰内心暗诽，当着小女警的面只礼貌一笑：“辛苦了。”
小女警的耳尖飘上点红，忙说：“不辛苦，为人民服务呢。”
喻焰再次道谢，带着斐也走了。
小女警的目光粘连在喻焰身上，意识涣散，被老人在耳朵边的一嗓子吼了回来。
“闺女！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我家邻居半夜三更地敲门声砰响，我本来觉就少，被这么一吵还能睡吗？你们警察管不管？！”
打架斗殴，家长里短，组成小县城派出所日常。
小女警：“阿姨您先坐，我给您倒杯茶，咱慢慢说哈。”
斐也：“你没注意到那警察姐姐看你的眼神？”
喻焰头也不回：“没有。”
斐也咂咂嘴，兀自念叨着：“老师，如果你把放在学生成绩上的精力分出去哪怕一点，世界都会很美好的。”
回了学校让斐也调班吧，喻焰想。
斐也，喻焰班上尖子生，但这少年上课睡觉下课发呆放学还偶尔有个架可以打，此种学生最为喻焰头痛。
教导主任下达指令，班主任只要关注成绩就已足够，多管多错，班里因调皮捣蛋成绩吊车尾的学生，喻焰教育起来毫不手软，斐也的成绩令人无话可说，喻焰对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今天接到派出所电话，喻焰还是来了。
喻焰原本坐在西餐厅里，对面是他的相亲对象，一个20来岁同样是人民教师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女人，名为林苏苏。
此局是喻焰那当教导主任的舅舅大力组建，舅舅在他面前拍着胸脯说这小女子绝对错不了，并表示他不来的话就趁早撤离教职岗位去工地搬砖，他才欣然赴约。
刚从服务生手中接过牛排放到林苏苏面前，林苏苏对他婉约一笑道谢，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就响了。
于是，说明原因，道歉，结账，出门，一气呵成。
喻焰晃到派出所，大厅里人不多，但闹哄哄的。
斐也低头坐在角落椅子上，时不时烦躁的挠头发，一中年女人拉着和斐也差不多大的男生站在斐也面前，指着斐也的头顶破口大骂，骂一会儿斐也，回手打一下身后的男生。男生被打恼了，吼了句什么，得到女人更重地敲打。
不到一米六的小女警拉着女人的一条胳膊，试图安抚她的情绪，被女人毫不留情地推开。
就在女人拿起拖鞋准备招呼身后男生的时候，喻焰进了门。
小女警的目光瞬间被喻焰吸引，刚还有点焦躁的情绪一扫而光，声音都放柔了：“有什么事吗？”
原因无他，喻焰是小女警从业几月以来见过的长得最好看的男性了。
喻焰礼貌一笑，指着斐也头顶：“我是他班主任，刚才打过电话的。”
斐也抬起头，待看清喻焰后，目光带上些许玩味。
喻焰平时在学校穿得随便，还架着副老式黑边眼镜，一副迂腐形容。今天破天荒的套着合身的西服，没带眼镜，人模人样。
班里女生私下说班主任长得好看，斐也还不以为然，今天一见，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平时可能有点瞎。
女人把拖鞋穿好，不满道：“我要找他家长，班主任管个屁用。”
喻焰仍是微笑：“老师是学生的第二个父母，和我说是一样的。”
斐也“......”
他不想也不需要第二个父亲。
女人叫吴敏，身后是他儿子刘志成。据吴敏说，她买完菜回来，听见路边一小胡同有人叫骂，吓得猫和狗都跑了个干净，吴敏凑热闹不嫌事大，探头张望，谁承想竟看见自己儿子跟斐也纠缠在一起，斐也的拳头毫不留情的落在刘志成身上，刘志成早已鼻青脸肿涕泪横流。
吴敏急忙把两人拉开，拽着斐也来了派出所，要给自己儿子讨个说法。
算一算，这是这个月他碰上的第二桩暴力事件了，本月水逆，不宜工作。
喻焰看向斐也：“打架理由？”
斐也：“呵，理由他自己知道，丫欠揍。”
吴敏又要脱鞋：“你个小屁孩子不要太狂啊，谁欠揍？！我看你是欠挨！”
小女警忙拉住吴敏：“大姐，有话好好说，别脱鞋啊，地上凉......”
吴敏拉过刘志成：“儿子，你说，为什么打架？是不是他找事儿？你放心大胆说，在这儿妈给你做主！”
小女警：“......”
谁是警察？谁能做派出所的主？
刘志成瞄了一眼斐也，斐也回他一大白眼，刘志成说不出话了。
刘志成拽着自己妈往外走：“走吧，回家，我们闹着玩儿呢。”
斐也又赏给刘志成一白眼。
吴敏先是觉得刘志成被打哭丢自己的人，现在自己儿子连理由都不敢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瞧你那怂样，你爸怎么教的你，就教你打落牙齿往肚里吞？天天就知道跟自家人犯浑，在外人面前连个屁都放不出来。你要不说咱就不走了！”
吴敏坚信两人打架是斐也找的事，斐也那一头黑中带蓝蓝中带紫的毛，一看就是个混子。
刘志成欲哭无泪，自己妈让自己丢人丢到家了：“你不走我走！”
他说完还真跑了，吴敏恨不得一巴掌把自己儿子拍回肚子里，气势汹汹地追了出去。
小女警、喻焰：“......”
这算个什么事啊。
喻焰给斐也亲哥打电话前，问小女警为什么联系自己，答曰，当事人斐也给自己家人打电话没通，翻了翻手机通讯录，指着喻焰这俩字说，你们只能找他了。
喻焰没想到自己这班主任真有一天能被学生当父母使唤。
舅舅这时来了电话，质问他为什么中途开溜，喻焰大言不惭：“我对学生这么负责，难道没在人面前留下个好印象吗？”
舅舅本着文明人不说脏话的观念忿忿挂断电话。
既然当了父亲......
喻焰停下脚步转过身：“你得给我理由，我不能不明不白的跑这一趟。”
斐也轻飘飘的看了他一眼，说出的仍是欠揍的话：“他该打。”
喻焰的眉头紧紧皱起，二班同学们都知道，一旦他露出这样的表情，免不了一场来自班主任的暗箭冷枪。
斐也自然深谙这一准则，他有点儿不耐烦。
最烦别人在他耳边叨叨，刘志成就是因为跟他不停地叨叨某人而被打。
斐也及时止损：“他骂我一朋友，我就跟他动手了。”
喻焰：“理由充分，方式欠妥。”
他似乎是接受了这一说法，没再多说什么。
“走吧，医院溜达一圈。”喻焰说。
斐也：“老师你回去吧，这点小伤，我自己能处理。”
喻焰左边眉毛一挑，语气严肃：“去医院，自己处理不好容易感染。还有，国庆假你是不是和李复严奇混一起了？一个两个把头发染的．．．拼一起就是彩虹桥。你也趁早卸了颜色重新做人吧。”
两人走上主路，车辆熙熙攘攘，人来人往，但经过两人身边时总会多看几眼，有的是看脏兮兮挂伤的斐也，有的是看亮眼的喻焰。
斐也感受到目光，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他觉得没必要去医院，但就这么跑了不好，毕竟喻焰把他领了出来。一时不知该怎么拒绝，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一辆警车停在了路边，斐也不经意扫了眼车牌，内心警铃狂做，下意识往喻焰身后躲了躲。
怎么个意思？喻焰一脑门问号，下意识的看向警车。
一身着交警制服的男人从副驾驶上下来，向驾驶位挥了挥手，车子向前开去。
男人走向他们。
喻焰首先注意到的是那警察在制服的衬托下显得无比长且直的腿。
再一看脸，嚯，熟人。
估计那人和他想的一样，看到他时明显愣了下。
男人收回目光，面无表情：“躲什么，破相了？”
斐也这个样子，他都不用问，绝对是又打架了。
斐也笑得有些尴尬：“怕你看了糟心。”
为了转移话题，斐也连忙介绍道：“哥，这是我班主任，喻老师。”
喻焰挑眉，哥？亲哥？绝对是亲哥，不然怎么两人都会打架。
这回看人清楚点，年龄约莫有三十了吧？斐也才十七，年龄差有点大，长兄如父吗？
交警，竟然是警察，不得了，自己见证了警察打架。
那谁也在交警队里，不知道两人是否认识。
喻焰尽量露出和煦地笑：“你好，我是喻焰。”
“斐然。”
两人短暂地握了下手。
斐然这才认真地看了下这位熟人。
刚走过来时只觉这人斯斯文文的，将近一米八的个头，身量有些单薄，现在看清了脸，好看的有点过分，轮廓分明。
竟然是一中的老师，还是个班主任......那天他以为顶多是县里哪个小技校的人。
这就尴尬了，自己打架被这人看到，会不会以为是自己教坏了斐也。
对不住这身警服。
看他顶多才二十七八岁，作为一个高中班主任，是不是太年轻了？
“冒昧问一下，您今年多大？”斐然问。
喻焰皮笑肉不笑：“还没三十......请您相信学校相信我们，对学生我们认真负责责无旁贷。本人21岁大学毕业就来一中当了教师，如今工作已有七年，资历不说深厚但也不少，学校必然是承认我的能力才会把二班交给我，我定会全力以赴。”
这句话喻焰已对十几名家长说过，为了打消他们的担忧，可谓是得心应手。
斐然后知后觉，自己被误解了，看着喻焰异常认真的神色顿时有些过意不去，连忙打哈哈：“肯定相信，您是老师您说了算......对这小子不用客气。”
刚刚还冷酷严峻，转眼就嬉皮笑脸，喻焰一时摸不准斐然性格。
斐也打断两人的官方会谈，问：“哥，给你打电话你怎么不接？”
“什么时候？”斐然掏掏口袋，没有手机踪影。
“我手机呢？......哦，想起来了，刚才随手往车里一撂，我没看它它也没响，八成我给静音了。”
斐然没有手机不离身的习惯，故而那最新款智能手机可以遍布斐然身边各个角落。
斐也：“......你下班了？”
“没有，我就是好奇谁在大街上丢人现眼呢，来清理下市容。”斐然没好气。
斐也这满身满脸的伤加上灰扑扑的衣服，碍眼得很。
斐也讪笑，挑了卫衣上几处污渍拍拍，没拍掉什么，又动手把头发抓顺，这才敢挺直腰杆做个像样的人。
“行了行了，流浪猫装不出家养的样儿。先跟你班主任道谢，我带你去队里医务室处理一下。”
斐也立马规矩站好：“谢谢老师。”
看来斐也这刺头很听自己哥哥的话，喻焰想。
喻焰：“不用谢，那我就先回去了。”他顿了顿，又道：“斐也，我希望你知道，自己没有收拾烂摊子的本事就不要制造烂摊子，就算制造了，也要把它藏得私密点，不要让别人有用这烂摊子威胁你的机会。”
言外之意是，打架要挑个好地方，下手要知轻重。
喻焰不知道斐也理解没有，但这也算是教育了斐也，在家长面前稍微立下班主任的威信。
喻焰在斐也一脸茫然中告别，没注意到身后斐然专注看着他的目光。
等人走远，斐然一巴掌拍到斐也后脑勺：“听懂你班主任什么意思了吗？”
斐也：“说我专门儿制造烂摊子？”
“说你该参加最弱大脑。走吧，因为你我连车都没得坐...离我远点，别玷污我警服。”
“你之前还说最烦这反光服了，现在这么护着它，老男人你心口不一。”
“你现在比反光服让人烦，好好反思下自己，为什么连衣服都比不上。”斐然说。
斐也：“......我他妈是不是你亲弟，我......”
斐然打断了他：“打架打赢了没有？”
斐也冷哼一声，不想回忆跟刘志成的那一架：“赢了。”
斐然甚是欣慰：“那就好，不用再找人给你打回去了。”
斐也：“......你能不能教我点好的！正常人不是该说以后少打架吗？”
斐然语气轻松：“知道就好，自己的烂摊子要自己抗啊。”
两人慢悠悠走在下班人潮中，太阳已消失在地平线，天边只留下几道光，整个小城慢慢地隐入黑暗。
斐然低头看着路，喻焰那张脸在他脑中浮现。
他平时见过的人那么多，唯喻焰给他的印象深刻。
礼貌，客气，淡漠，疏离，假正经。好像很随意，又在隐隐的别扭着。
第一次见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
斐然暗自嘲笑自己，没事儿瞎琢磨人的爱好什么时候能改掉。
他尽量使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你班主任长得不错啊。”
斐也回想今天喻焰的样子，微微点头：“还好吧，仅次于你。”
“你别以为这样说今天回家就有饭吃。”尽管知道是奉承讨好，斐然还是得意的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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