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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开春,她将那白袍少年给的桐铃花自盆中移植到了洞外坡地上。后来,她怕桐铃花孤独,便去山上收集了些许山花果树的种子播下。她本无心栽种,之后竟然聚沙成海,那片坡地成了一片花田。
花田离乐游山狐狸洞不远,每只小狐狸路过盛开的花田都会赞一句真美,奇怪的是,却从没人询问这片花田的主人是谁,仿佛那片花田本应该就在那里。
涂山隐曾想,或许她可以采摘一些鲜花送给自己的狐狸朋友们,但她的手刚碰到花枝的梗,便犹豫了:“算啦,算啦。我们狐狸有四只脚,你们却连一只脚都没有,欺负你们胜之不武。”
是以,她这一辈子种了很多花树,却没有摘过一朵花。
转眼千百年过去,沧海桑田,花田延绵成海,涌至天际。
据闻,日后风流天下闻的百花灵君,就是出自乐游山这片一望无际的花海。
涂山隐一直不曾忘记那日的白袍少年,他还欠自己一个愿望。别人欠她多少,她又亏欠别人多少,她心中有一本账,记得清清楚楚。
千万年,芸芸众生,算来算去,始终,只有一个人欠过她。
那个人,如她所料,某一日,又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她自午睡中醒来,便被大堂一阵隽永脱俗,直入云霄的琴音吸引。
她循着声音而去,心中满是雀跃。
那个少年曾说,诸神中,那个最高贵,最深沉,技艺最高的操琴者,便是他。
她想立刻奔到少年面前,告诉他,她有愿望了。
她想让他将她悄悄带入红尘,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自妲己之后,长老便不许九尾狐偷入凡间。
石台上端坐着那个人,气质如玉,淡然出尘,眉眼深刻,黑发如墨,白衣如雪,是她想象中,他该有的样子。
他周围早已围了很多妆容精致的姐妹,涂山隐看了看自己的粗布衣裳,又看了看那不远处仿似不染纤尘的神君,心里闪过一丝难过,默默化为了一只小狐狸,躲到角落偷听去了。
她听懂了他曲里的伶仃,原来他这一千多年也过得很孤独。
她听懂了他调里的叹咏,原来他说万物有情,自己却是无情的。
她从没有奢求过,平凡的自己成为他的例外。
虽然这才是她真正深埋在心底的愿望。
她自己都觉得荒唐,为什么会偷偷喜欢上一个在此之前,她连面目身份都不识得的人。
或许是因为他给了她一朵桐铃花,她便重拾了生活的意义;又或许是因为这千百年来,他是唯一一个在角落发现她的人。
她的爱就是这么简单,可是又卑微到尘埃里去了。
他的曲子越来越晦涩,他身边的人也越来越少,直到最后,原本座无虚席的地方早就空无一人。
她看到他落寞的背影,终是没有忍住在他离去之前用爪子扯住了他的衣摆。
她想,或许是因为那一日她去的太急,穿得破烂,素面朝天,没有洗头,也没有熏香,所以再次见面他便没有认出自己吧。
他没有认出自己也好,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千年来仍是没有丝毫改变。
一如既往的平凡,一如既往的懦弱。
原来他叫宴龙,天地主宰帝俊之子,司幽国之主,生而为神,生而尊贵。
确是世上第一等俊美,第一等清贵,第一等深沉的操琴者。
除了他,再不可能是别人。
她整整陪伴了他五百年,可惜,他自始至终,都没有认出她。
她便也不好意思开口,向他祈求那个愿望。
这五百年,二人相携游遍山川,踏遍铁鞋,独独,却从没有去过人间。
“我不喜欢人。”
宴龙曾在万千星辰下俯首对她说,“你看天上的星辰千变万化,行迹交横,但是他们仍遵循着不超乎法则的相对固定轨迹,”宴龙笑了笑,声音有些沙哑,“但是你永远无法预料,今日与你把酒言欢的人,明日会否与你反目成仇,今日你爱之入目的人,他日你会否对他恨之入骨。”
涂山隐笑了笑,夜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帮宴龙把兜帽戴上,轻声道:“把酒言欢也好,反目成仇也罢,爱也罢,恨也罢,皆是经历罢了。你且当做有趣的事去尝试,结局是苦是甜,你的生命那么长,慢慢余生,还怕忘不了么?”
宴龙举头望了望无际的星空,又侧头望了望涂山隐,道:“阿隐,我不觉有趣,”他闭上眼睛,方继续道:“我只觉害怕,深深的害怕。”
“殿下,我想去人间看看。”涂山隐犹豫着说出这句话,这是她第一次用“我想”作为一个句子的开头。
“你要离开我?”宴龙惊讶道。
这也是他第一次用“你要”作为一个句子的开头,他只是没想到这后面三个字,是“离开我。”
正如涂山隐也没想到,他宁愿离开她,也不愿与她一起去人间。
虽然如此,她却一点也不惊讶。
更准确的说,或许这才是合乎逻辑的回答,只是她的心,逼着她抱有一丝希冀。
涂山隐故作轻松地起身,将目光转向流云,故意假装没有看见宴龙灼灼的目光,慢慢道:“是啊,只是离开一阵子。从前长老不让我们去凡间,姐妹们却都不听,大多都私自溜出去走了一遭。就我最乖,在狐狸洞里一等就是一千年。”
“你向来不是乖巧的个性。”宴龙插话道。
涂山隐却没接他的话,只自顾自说道:“说来也是三生有幸,我本以为一生就都那样在乐游山虚度了,却没想到还能有机缘……遇到殿下,得以看尽三千繁花。只是,九尾寿数有限,眼看……阿隐天命将尽,却只看过三千繁花,而未看过三千繁华,心中到底意难平。”
涂山隐说完这番话,沉默良久,方堪堪将眼眶中的残泪止收。她嘴角扯出一个自以为轻松无比的笑容,方看向宴龙道:“望殿下成全。”
宴龙闭目想了想,道:“我愿陪阿隐同去。”
涂山隐摇了摇头,她从不是一个愿意接受怜悯的人。
她道:“我此去人间,只想毫无牵挂,孑然一身,赤条条来,赤条条去,如此方得自在。殿下无需担忧,亦无需找我。无多时日,我便自己回来了。”
宴龙知她个性,她表面看似弱不禁风,实则内里坚韧固执。她做了决定的事情,就算是他也难以改变。
他叹了口气,终是放弃了陪她一起去的念头,道:“我能为你做什么?”
涂山隐像是听到了什么好消息一般,回过头来,眼中带着一丝惊喜的光芒,问道:“殿下想起来了?”
宴龙疑惑道:“想起来了什么?”
涂山隐眼中的光又熄灭了,她喃喃道:“没什么……”
宴龙道:“咱俩五百年交情,我一向待你如挚友,还有什么不能直说的?”
涂山隐洒脱地笑了笑,道:“殿下说的对,你刚刚是想说,殿下是否还记得我在乐游山种了一片花海?自我走后,可否代我照看一二?”
“只有这些吗?”
“是的,没有了。”
“真的没有了吗?”
“是的,真的没有了。”
——我已经,不敢奢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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