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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者闻名天下,因为特别的漂亮,前者默默无闻,则是因为特别的……普通。
普通到什么程度呢?
九尾狐族三百岁成年,成年之前没有名字。每年三月初三,狐族成年祭,狐族长老便拿着一个龟背一个签筒,挨个儿给今年成年的小狐狸们算命。
长老会在起完名字后,慈爱地抚过少年们的头顶,吟唱祝福的咒语,祝愿他们能平安快乐。
小狐狸的样貌生来便寡淡无味,平平无奇。
若说那张脸有何动人之处,大约只有那双细长的双眼,常年扑朔迷离,影影绰绰。
不管是在俊男美女扎堆的九尾狐族群里,还是在鱼龙混杂的芸芸众生间,若不是对她尤为熟悉的人,是不能察觉到她的存在的。
她却也乐得清净。对于在人前争奇斗艳,耀武扬威的事情,她向来不会干。
无人能察觉到她的存在,她的喜怒哀乐。自然,她想说话的时候,也没有人愿意陪她说话。
小狐狸期待着自己能有一个不那么普通的名字,就算是像山下巴蛇家小子那样,有个诸如巴顶天这样滑稽的名字,她也是愿意的。
狐族成年祭是大祭,加之美人众多,自然吸引了大荒中不少外人前来观礼。
观礼者需着兜帽白袍,戴狐面面具以示对狐族祖君崇敬。
小狐狸怯生生挤在人群中,眼巴巴看着长老慈爱地一个个走过前面的华衣少男少女。
她亦穿着一身宽大的华裙,那裙是她花费五年亲手织就。
她本以为成年这日能长得亭亭玉立,却没想等花裙织成,她也没有长到能撑起花裙的身量。
或许是她身量不够撑起花裙,所以那日便没人看她罢。
长老的笑容真温暖,他常年冰封的颜面只有在每年今日才会冰消雪融。
那笑容越来越近,小狐狸越来越兴奋。
此时,人群中却猝不及防地发生了一阵动乱。
不知是谁家的侍从到处乱窜,引得观礼人群人仰马翻,连带着等待赐名的队伍里也一阵骚乱。
小狐狸本就身量矮小,再加之花裙宽大无比,一乱之下遭人踩踏,推推搡搡,不一会儿便被人群挤得远离了队伍。
她周围皆是高大的人群,便也不知身在何处,只觉遮天蔽日。待她逃出生天,却发现早已被推出人群,更遑论赐名队伍了。
眼看长老慢慢地远去,再要见他便是明年。她鼓起勇气向长老方向冲去,却奈何裙子一扯,险些将她绊倒。
原是不知何时,她的裙底竟钻进了一个人!她虽然内里亦裹得严实,那人必然占不得半分眼睛上的便宜,但她尚是黄花闺女,如何能忍受如此奇耻大辱。
她想掀裙,哪知裙边却被裙底人压得死死的,她便只能使劲儿捶打那人。
动静那样大,却无一人注意到她的窘迫。
她紧张地与裙底人商量道:“大哥!我姿色平平,兼有狐臭,你若出来看过我的脸,便不会有兴趣对我耍流氓了。”
“谁对你耍流氓!本……本公子看你裙子宽大,借来躲躲雨怎么着?”
“这天不像要下雨的样子啊?”
“本公子是含蓄,含蓄懂吗!这样吧,你悄悄地移到一个无人的角落,我便出来。且不要打草惊蛇,待本公子脱身,好处少不了你的。”
她的花裙宽大,但再大,又如何能长长久久,不动声色地容下一个大男人?
小狐狸看了看长老离去的方向,知道今年得名无望,她不想多生事端,只能答应。
她一步一躇地避开仍然动荡的人群,寻到狐狸洞内一个僻静的角落,方轻轻拍了拍裙子,示意他可以出来了。
一个白袍小人儿便这样咕噜噜滚了出来,他头戴兜帽,脸遮面具,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在地上一打滚儿,身量便瞬间暴涨,最后竟比小狐狸还要高出一尺有余了。
白袍少年上下打量了一番小狐狸,中肯道:“你说的没错。”
“什么没错?”
“本公子确实没兴趣对你耍流氓。”
“然后呢?”
“不过比起外面那些臭狐狸,你要香一些。”
“我问的是你的好处呢!”
“能为本公子效劳便是你的荣幸了,你竟还问本公子要好处?”虽看不到白袍少年的脸,但小狐狸却仿佛已经能看到他面具下那张不可一世的脸了。
这少年料想应是某家二世祖,溜来乐游山闹事儿,引起骚乱好借机逃脱。
等了五年的成年礼全被少年毁了,好处没捞到,还被人占了便宜,小狐狸悲上心来,嘴角一垮,鼻子一酸,一副泫然欲泣。
少年看她一副难过的表情,却也不继续?N瑟了,一阵手忙脚乱,怀里掏半天,掏不出一张汗巾,只好用脏手胡乱帮小狐狸抹眼泪道:“你们女孩子真麻烦,我什么都没说,这就承受不住压力要哭了。”
小狐狸用力一甩头,摆脱他的脏手,但脸上早已成了小花猫。她悲愤指控罪魁祸首道:“你懂什么!今日是我三百年成人礼,全被你给搅黄了,不仅没有得到名字,连长老大人的祝福也没得到!”
“我当是多大事儿呢!你们那长老大人成日冷冰冰的,本事没有架子还大,他给你取不出什么好名字,他的祝福……肯定也是千篇一律的无聊透顶,做不得真。”
“那是你嫉妒我们狐族有长老亲自赐福,才诋毁我们长老吧。”
“切,你也不打听打听本公子老爹是谁?本公子需要嫉妒你们小小九尾狐?”
“那你老爹是谁?”
“我老爹是……是这大荒最厉害的神!你出去打听打听就明白了。”
“我当是谁家厉害公子哥没事儿钻姑娘裙底呢,却原来是……司风神君家的公子。”
“嗯?司风,关那小子什么事?”
“吹啊,吹啊,你的骄傲放纵,吹上天了都。”
“呵呵。你若不信也罢,本公子不与妇人计较,就此别过。本来方才还说与你结个善缘取个名姓,再许你一个心愿权当赔礼,却没想被当成了浮夸之徒。咱们这便后会无期,免得碍眼!”
说罢,他潇洒挥了挥衣袖,便作势要走。
小狐狸连忙挡住他的去路,仰头兴奋确认道:“此话当真?”
长身而立的小公子低下头,第一次认真打量了打量拦在自己身前的小个头丑狐狸,面具下的嘴角悄无声息绽开一个微小的弧度,道:“本公子从不食言。”
小狐狸奶声奶气笑道:“那好,我便信你一次。厉害的公子,可否赐小女一名啊?姓涂山,我很喜欢这个姓,请给我取个与姓相配的名,要那种一听就十分威风,十分厉害的。我想通了,巴顶天那种忒俗忒直白了。”
“容本公子想想……涂山铜柱如何?顶天立地,威不威风?”
“呃?你就这文化水平也敢出来取名?”
“好吧,那……涂山老王霸如何?又老又王又霸,本公子打赌你再也找不到更霸气的名字。要是不喜欢,小王霸也是可以的。”
“你以为我傻吗!”小狐狸气得直跳脚。
“好吧,刚刚逗你玩儿的。话说,你长得这么平凡,又毫无存在感,就跟个隐形人一样,要不是本公子误打误撞遇到你,说不定你以后就这么无名无姓地一直混下去了。要不……你以后就叫涂山隐吧。隐——蔽也,微也,苦也,忧也,宏大也,殷盛也,恻隐也,幽深邃也。好名字!你且记下,日后方懂吾之良苦用心。”
小公子说完陷入了沉思,仿佛真的在思量,这个名字日后是否会为小狐狸带来丝毫转机。
小狐狸早就被这一连串的“也”给弄昏了头,她晕乎乎道:“涂山隐……听上去像个正经名字。你那什么乱七八糟的也,我也听不懂,管它那么多,我便叫涂山隐好了。看不出来……你正经起来,还真挺像名门之后的。”
小公子猝不及防被夸,一本正经道:“这天底下没几个人比本公子血统更高贵。”
“好吧。看在你好像给我取了个好名字的份上,我便附和附和你好了。”小狐狸得了新名字好像很高兴,
小公子却高兴不起来,他听到了不远处有动静传来,便催促道:“你还有一个愿望,快说,我老爹派来的追兵估计快要搜到这儿了。”
小狐狸却毫无想法:“暂时……我也想不出来,要不留着日后再说。待我想好,再去找你讨要。你且说说,为什么你老爹要追杀你?”
“还不是老爷子成天逼着我修炼,我只想出门玩一玩儿,他却一直死盯着,叫我读圣贤书,习圣贤乐。算了,与你说这些你也不懂。我要走了,小狐狸,你且记住,莫要暴露我的行踪,另外……”小公子理了理自己的兜帽,不动声色地在白袍上将手擦干净,才自指尖生出一朵桐铃花,清脆的铃声便随风而至。
小公子像是对自己施的这个灵术颇为满意,点了点头,方将桐铃花放入涂山隐手中,轻声道:“若是没人听得到你的声音,便出去听听世界万物的声音,万物有情,如此方不辜负天地山河的赤忱,以及你这世间孤独的一遭。”
涂山隐扑闪着疑惑的小眼睛,望着小公子的背影。
她望着小公子向红尘中而去,望着他慢慢渐行渐远,离她而去。
她如梦初醒,方追出去,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我以后如何找到你?”
小公子歪了歪头,觉得这是一个绝好的塑造形象的机会。他想了想,方吐出一句令他满意地回答:“诸神中,那个最高贵,最深沉,技艺最高的操琴者,便是我。”
洒脱,含蓄,气质卓然。
他飘然而去,云烟隐蔽,杳无音信,再无回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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