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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柳烟堤,草长莺飞。三两薄酒,二两桃花,一两尘烟。青砖黑瓦,淡淡铺就。
她生得普通,虽已是快接近两千岁的高龄,但她在这普通的人间一站,却无一丝格格不入之感。
在这里,没多少人比她好看到哪里去,更没人嘲笑她丑。
大家都只当她是哪里突然蹦出来的怪丫头,穿着奇怪的服饰,说着奇怪的方言。
但大家都太忙,忙着吆喝,忙着走街串巷,新鲜感一过,除了街角的小乞丐,便再没人有功夫搭理她。
是以,当有人主动找她搭话时,她竟有受宠若惊之感。
那人是本地有名的地头蛇,人称算风云的童大仙,童姒。
谓是算风云,并非因其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亦非他神机妙算,算无遗策,风起云涌,皆在掌控。
只因——于算命这一行,他算风云有独树一帜的风格,虽说也常算运算缘算命格,却鲜少能应验——但他亦有过人之处,至少次日的天气,从未算出过差错。
他写得一手隽永无双的写意金文,大家都说他是市井间难得的读书人;相貌清俊,质若竹柏,眉眼清秀,柔若风月,却偏偏留着煞风景地络腮胡,褐色的长发干净地披垂至脚踝,不戴冠,不裹巾,疏疏朗朗,整个人如若一丛天然雕饰的乱竹。
巴国男女向来成婚甚早,算风云风华正茂,二十有五的年纪,却孑然一身,独自居住。
邻里街坊有时都为他感叹,可惜了这块天生地长的璞玉——若不是因为是个哑巴,便无论如何,也要将自家的闺女许配给他。
造化弄人。
正如那日,涂山隐与童姒的相遇。
童姒将从不离手的幡旗往涂山隐脚前一搁,拦住涂山隐的脚步,见涂山隐一脸莫名地看着自己,方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又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指了指幡旗上浓墨书写的几个大字——
“算风云,董……董拟?”涂山隐不知眼前之人为何将自己拦下,试探地念出幡旗上的文字。她虽跟随宴龙五百年,其间学过些许文字,但因二人多爱游历,少读诗文,是以涂山隐虽在琴艺上颇有造诣,却也只能算半个文盲。
但她丝毫没有身为一个文盲的自觉,反而嗤笑道:“大仙,您这名字取得甚妙,董拟,哎!算命可不就是懂你吗?”
童姒哑口无言,心中一腔委屈说不出口。但他显然早已对此习以为常,不过片刻,他便重新调整好心态,春风化雨,脸上重现那捉摸不透的神情。
涂山隐是个明白人,她向童姒拱了拱手,见礼道:“敢问大仙有何指教?”
童姒摆了摆手,示意她前往他居住的小屋一叙。
涂山隐自诩亦是个活了千余年的狐狸精,虽不知凡人弯弯绕绕的心思,但也绝不会栽在这么一个口不能言,手不能提的算命先生手里,便欣然同意。
没想,二人连比带划,连蒙带猜,连字带画,竟也能将对方的意思理解得七七八八。涂山隐以为,若不是因为对方只是个寿命短暂的凡人,且又是个猜不透看不清的人物,说不定二人此生还能成为挚友。
“先生的意思是,有意推举我去城内某处弹琴为生?”涂山隐抿了一口杯中的清茶,不是什么好茶,初初入口极苦,忽而转淡,唇齿留香,生生勾出一抹耐人寻味。涂山隐便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这茶好生奇特,以往竟不曾喝过。”
童姒点了点头,在身前的白帛上写下一字:蓼。
涂山隐接过白帛,将“蓼”字细细观了,半晌方嘘出一口气,叹道:“好字,劲道,够味儿。就是,这个字嘛……咳……我竟有些不太认识。不过我观它以草为目,形若野草为劲风所摧,恐是一种普通而有风骨的植物。”
童姒微不可查地牵了牵嘴角,又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涂山隐为了掩饰自己的窘迫,转移话题道:“先生怎知,我于琴艺上有所攻研?”
算命先生高深莫测一笑,在白帛上写下“听指斋”三个字,见涂山隐恍然大悟,又在“指”字下轻轻打了一个点。
涂山隐笑道:“真是糊涂了。我初到宝地,便见路边有一琴馆,名字颇有趣味,便不忍多看了几眼,加之因常年弹琴之故,十指指尖难免生有薄茧,那便也不难推测了。只是不曾想竟‘无意’被先生慧眼识去。”
她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手中质朴的陶杯,略显粗糙的质感,纵使她的指尖覆满薄茧,但也能清晰地察觉出那些细腻的自然纹路自指尖一一蹭过。
童姒假装没有听出她言中深意,只淡淡地敛下那双极漂亮的眸子,齐整的睫毛在昏黄的烛火下投下一片阴影,连带他那满脸络腮胡的破落样也愈加柔和。
涂山隐恍惚了。
她细细品了品苦茶,见童姒不再言语,便也只得自顾自地寻些趣味。她本就是天性狡黠的九尾狐族,加之这千年来从未受过过多管教,便也不知天高地厚,教义礼法,说话不会文化人那些弯弯绕绕,是以很久很久以后,她遇到同样不知天高地厚的濯雪与婴舞时,是打心底里喜欢的。
那是她年轻时候的样子。
涂山隐细细一想,自己这样的千年灵狐,在人间好歹也算个大祸害,而自古“大祸害”,归结起来总躲不过八个字,“骚浪贱野,狂霸疯魔”,八字必占其一。
她在心里估摸了一下,她来人间,本就为体验而来,恣意一些当个大祸害,也不失一番好体验。
是以,她决定先从最简单的“浪”开始做起。
所谓“浪”,就是不怕惹事,酒一喝,剑一拔,梗着脖子上就是了。
以茶代酒,酒壮人胆,她便懒得再与这隐隐测测的算命先生多兜圈子,将茶杯一摔,裙摆一撩,凑近童姒,揪起他的络腮胡强迫他抬起头来看着自己,方霸气道:“童姒先生,依我看,您今日恐不是因为大发善心,才想要助我寻一差使吧。不管您是否已经识破我的真实身份,您的如意算盘千算万算,不该算到我头上。我族族规中可清清楚楚写好,此情此景杀人可属于正当防卫,断不会被族长惩罚。”
童姒想是被她这猝不及防的一出吓了一跳,忙唯唯诺诺地使劲儿连连点头,生怕涂山隐没有感受到自己的一片赤诚似的。
涂山隐见这之前还一直故作高深的算命先生终于露出了本来面目,方满意地点点头,将毛笔硬塞到他手中,又将他头按到白帛上,让他写出他的真实目的。
只需要暴力就能解决矛盾的感觉,真开心。
童姒哆哆嗦嗦整了整白帛,方提笔写道:“交易”。
涂山隐不开心了,她又揪起童姒的胡子,笑眯眯对他笑道:“‘懂你先生’,看来你还是不太懂我啊。不知你是从何处借来的胆量,与我这千年大祸害做交易的?”
她笑眯眯地单手捡起一旁的毛笔,沾上一笔浓墨,人畜无害道:“懂你先生虽然一肚子坏水,不过这眉眼却生得极好极俊秀,实乃斯文败类之典范,只是我却喜欢浓眉大眼,英武飒然一些的长相,不若让我帮先生尝试尝试不同的风格罢。”
说完,她利落几笔,就将童姒秀若远山的眉用毛笔添成了足有一指粗长的粗眉,又在他的眼睛周围多点浓墨,这便是“浓眉大眼”了,她想了想觉得自己还不够“浪”,便又在他双颊上点了两块硕大的靥晕。
这一切消停,她如登徒子般勾起童姒的下巴,赞赏道:“卿本佳人。够劲儿!怎么,浓眉大眼的美人儿,想好写什么了吗?”
童姒点了点头,在白帛上飞速写道:“请求祈求乞求”
“哦?有趣,求我什么?”
白帛上出现的两个字,让她未敛起的笑意凝固在嘴边——
“弑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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