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濯雪在眉上用手搭了个棚子遮了遮，仔细端详御风而来的男子。
男子身量颀长，身着黑色劲装，整个人远远望去，仿佛一块笔直的黑色玄武石。
待他更近一些了，才能看清他眉眼如刻，与其他男身九婴大致相同，唯有眼神彰示身躯中早已换了主人——他的眼神如狼崽般，跃跃欲试，对世界充满期待，虽然稍显稚嫩，但已可窥见日后的凌厉。
他黑色的长发在脑后扎为一个随风飘扬的高马尾，右手始终不离腰侧一把通体墨黑的宝剑。身后是倾城的夕阳，脚下是与落霞一色的河水。
他亦望见此处树上的三人，便朝这边快速奔来。
“九凤大哥！白大哥！濯雪大……大妹子！”他高兴地笑着冲了上来，给了他们一人一个拥抱，刚想抱濯雪，被白疏沉及时拉住了。
九凤哼道：“你小子挺会给自己涨辈分的，大哥大哥叫的挺亲热。”
少年委屈道：“把你们叫老了你们不也不痛快么，老子堂堂一代大侠，到处喊人叔叔爷爷，多没面子。”
濯雪唏嘘道：“我刚刚见你冯虚御风而来，颇有风范，没想到是个中二热血少年，看来自古英雄出场必有背景衬托，不是没有道理。”
少年不服了，辩解道：“本大侠哪里中二了？老子很英武的好不好……”
濯雪反问道：“你哪里英武了？”
少年自豪道：“老子叫婴舞，够不够英武？”
“……英武！英武……”
白疏沉适时接过话茬道：“英武的婴舞少侠……”
婴舞纠正道：“大侠！”
白疏沉改口道：“英武潇洒的婴舞大侠，敢问方才请您去找的人，您找到了没？”
婴舞颇为受用，但他一向敬重白疏沉，是以有些不好意思，收敛道：“这事儿说来话长，咱们暂且找个阴凉的地方，听老子慢慢讲。”
话说，婴泗自入水后，便四处询问丑涂水中的水族，终于找到了女涂的住处。
原来她住在水底一个水草掩映，藻荇交横的山洞里，平时鲜少有人靠近。
婴泗在外扣门许久，也未有人答话。
她估摸女涂可能今日不在家中，便想返回。没想却过了戌时，身躯不得不易换主人，她只能让弟弟婴舞代为转达。
一行人围着先前濯雪打盹儿的石头，听婴舞传达婴泗的消息。
婴舞从怀里掏出几个杏子，在衣上胡乱蹭了两下，便算擦干净了。
他将杏子分给众人，道：“回来的路上老子路见不平，做了桩好事儿，得了几个杏儿，你们尝尝。下面老子要讲重点了啊。”
九凤嫌弃地将自己的杏儿丢给了濯雪，濯雪向来不爱吃这样毛茸茸的水果，因为必须削皮儿，而她从来懒得动手削皮儿，是以她将杏子一起给了白疏沉。
白疏沉无奈地变出一把刀，认命地一边听婴舞讲话，一边给杏子削皮儿。
婴舞也没在意，继续道：“老子自那个洞口出来，远远听见有女子呼救的声音，赶过去一看是几个辣眼睛的鲟鱼精正要欺辱一个黄花闺女儿。老子堂堂一代大侠，义薄云天，一向最看不得的就是七尺男儿欺负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路见不平，当然要出手相助。没想他们几个忒不禁打，老子还未热完身，他们便被吓跑了。后来你们猜怎么着？”
濯雪啃着削好皮的杏子猜道：“定是黄花闺女感激不尽，要以身相许。三珠镇的戏本里都是这么写的。”
婴舞摇头道：“你看的戏本都忒俗，这剧情老子百年前就看厌了。过几天老子给你整几本新鲜的，什么师徒什么禁忌游戏……”
白疏沉咳了一声，打断道：“想必……那个黄花闺女就是女涂吧。”
婴舞狗腿道：“还是白大哥聪明。没错，之后那姑娘便自报家门，言她是此地水灵女涂。老子一听高兴坏了，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但她后来又说今日还有要事，只能择日再登门致谢。老子便说有几个朋友错拿了她的琴，想与她致歉，她答应了，还送了老子几颗水杏。老子便与她约了明日卯时在她家见面。”
“卯时？（注：凌晨5点至7点）”九凤和濯雪异口同声地惊讶道。
濯雪道：“我们家起的最早的公鸡辰时打鸣，起的最晚的母猪己时开始哼哼。”
（注：辰时：7点到9点 己时：9点到11点）
白疏沉补充道：“起得倒数第二晚的濯雪辰时六刻开始赖床，己时二刻方能洗漱完毕。”
婴舞自豪道：“老子七妹卯时就起了，她从来没出过昆仑丘，好不容易这次有机会，老子有个不情之请，想让大哥们带她多见见世面。”
白疏沉点头道：“婴栖的性子，倒是的确最适合与女子打交道，早一些便早一些吧。”
白疏沉发话，濯雪便也没话说了。她从白疏沉手里又接过一个杏，问婴舞道：“那你看到她的样貌没？确定是女涂吗？”
婴舞一拍脑壳，懊恼道：“哎呀，她一直蒙着面纱，老子管她长什么样子。至于是不是女涂，老子也说不准。”
九凤道：“谁会没事干冒充一个闻名遐迩的丑女？话说回来，那几个鲟鱼精口味还真是够独特的。”
白疏沉道：“明日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他将将削完最后一个杏子，濯雪一口吞下，又讨好地递上了那块她一直随身携带的手绢。
白疏沉凝望着手绢上自己的“玉足”，嘴角一抽，假装面不改色地就着手绢擦了擦手，擦完手又想面不改色地将手绢没收。
濯雪喜滋滋地抢先将手绢放入怀中收了起来。
婴舞本躺在巨石上无所事事地嚼草茎，见已完成四姐给的任务，应该没自己什么事儿了，一个鲤鱼打挺就要走。
九凤拦住他道：“你要去哪里？”
婴舞向旁吐掉草根，道：“老子是个江湖人，自然要向江湖闯荡去了。”
九凤泼冷水道：“你不是闯荡，是闯祸吧。”
这次白疏沉竟然顺着九凤的话茬说道：“你还嫌自己惹的事儿不够多？婴麓可没少帮你善后。”
濯雪不知道婴麓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但听白疏沉口气，他应是个比婴舞稳重一些的少年。
她向来喜爱做些“锦上添花”的事情，于是她附和道：“你还要让别人为你擦多少次屁股？就不能乖乖和九凤神君……不，我是说……我们大家这个和谐的集体在一起吗？”
九凤瞟了濯雪一眼，正经道：“濯雪话糙理不糙，虽然本君平日无所作为，但仍然对天下苍生常怀悲悯之心，众生皆苦，你就莫要再去火上浇油了。”
婴舞被他们三个苦口婆心的样子镇住，抱起宝剑道：“你们为了不让老子出去火上浇油，就要对老子火上浇油？给了你们几个杏子吃，你们莫不是就将老子当成软杏子捏了吧！”
白疏沉这时却画风一转，抚慰道：“大侠一心向江湖生，本无过错。大哥们也只是关心大侠与婴麓的安危罢了。虽然大侠武艺高强，但若是身边能有人一同策马，岂不是既能快意恩仇，又能保障安全了吗？”
婴舞想了想，答道：“也好，婴麓一个人在外，老子也不放心。”
九凤转过身去，别扭道：“先说好，本君可不去。”
白疏沉向濯雪使了个眼色，濯雪立刻心领神会。
她踮起脚尖，拍了拍婴舞的肩，豪气冲天道：“看来只有本女侠陪大侠走一遭了。”
可惜没走几步，她一捂肚子，身子径直往石上一倒，嘴里便呼喊道：“哎哟喂……肚子疼死了！恐怕是杏子没洗干净，吃坏肚子了！”
白疏沉冲上前去，焦急地给濯雪把了把脉，急道：“不好，恐怕要回三珠树给她弄几副药才行。”
濯雪奄奄一息道：“师父……我濯雪向来言出必行，做生意最讲究……信用二字。我已答应了婴舞大侠……待我缓一缓，便陪他走一程……哎哟……”
九凤在旁翻了个白眼，但却又不知如何拆穿。在场众人只有濯雪一人吃了杏子，除了濯雪，没人说得清那杏子究竟有没有问题。二人演技早就被历练得炉火纯青，九凤一时也拿他们没有办法。
横竖杏子都是婴舞给的，他未与濯雪过多接触过，心中对白疏沉更是敬重，濯雪与白疏沉这般演，他也就这般信了，一时心中愧疚无比。
他走到濯雪旁边蹲下，将脊背对着他们道：“今日老子不去了就是，走，老子背你回三珠树。”
濯雪见他单纯至此，心中有些不忍心，但演都演了，坦白从宽只会更加添乱。她只能硬着头皮演完，将错就错。
白疏沉此时却发话道：“小舞，我将濯雪带回去就好。只是还有一事需要你帮忙。”
婴舞道：“白大哥尽管发话，濯雪大妹子也是因为老子不会照顾人，才病成这样。”
白疏沉点点头，道：“小徒没有什么大碍，我为她下一剂药便可，但明日她还有约在身。若要明日无恙，需取王屋山黑石脂做引，你可否为我取来些许？”
婴舞挠了挠头，为难道：“可是王屋山离这里不知道有几千里……再给老子多十条腿，一晚上也回不来啊……”
这时候九凤在旁仿若无意地发话了：“本君一翅可行千里。”
婴舞如释重负，高兴地邀请九凤道：“九凤大哥可愿与老子同去？”
他眼睛里藏着星星，看得九凤一阵炫目。
九凤楞了，婴舞疑惑地用手在九凤眼前摆了摆。
九凤正色道：“也好。本君也许久未曾见过王屋山的怪石嶙峋了。”
濯雪看好事已成，心中不由得吁了一口气。她对婴舞招了招手，让婴舞侧耳过来，可怜兮兮地央求道：“大侠回来的时候……可否帮我带几本最新的戏本子……最好是描写大胆一些的……我如今病成这样，只有这么一个愿望了……”
白疏沉：“……”
四人队伍一分为二，一向三珠，一往王屋。
彼时青天碧月，风清云淡，七月蝉鸣，少年意气。
岁月如同静静流淌的河流，没有波澜的，不容抗拒的，向天际奔流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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