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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易天地 > 瀛渊·望美人兮 > 5.壹·涂水之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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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疏沉皱眉道:“雪音琴本是我为濯雪特地准备的琴,她是新手,因此我特意央宴龙神君用了韧性良好,不易断裂的鹿蜀尾毛作为琴弦,这把琴的琴弦用的却是天蚕冰丝。”

    他见众人若有索思,继续道:“天蚕冰丝是极其珍贵的材料,更在鹿蜀尾毛之上,所奏之音清澈干净,韵味深厚,但却不适合新手弹奏,若是下手不知轻重,又不懂奏琴手法,极易弄断。”

    白疏沉起身向九凤与九婴赔罪道:“恐怕是我自宴龙神君那里取琴时出了差错,此琴当非我所有,然琴弦已毁,刻不容缓,恐怕不能再招待二位,不若请二位至山下茅屋休息半日,我需去乐游山寻宴龙一趟。”

    九凤道:“怎么,宴龙那里你去得我们却去不得?宴龙老头儿好歹也做了本君千百年邻居。还是说,你确定不是想在濯雪将家底输光之前借故落荒而逃?”

    婴泗也柔声附和道:“成日待在灵君哥哥这里确实也颇为乏味,不若我等一起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濯雪是个懒骨头,不爱往自己身上揽事儿,但此次是她亲手弄坏的琴弦,不亲自上门致歉便不合道理,是以她也只能勉强跟着附和,请求跟随一起去。

    白疏沉胳膊拗不过三条大腿,只能答应。

    宴龙是个货真价实的古神。

    上古时期的古神大多都有些古怪,而宴龙是古怪中的古怪。

    他生得一副好样貌,却偏偏喜爱以老人模样示人;他生来浪漫多情,却偏偏孤独终老;他本是神力天成,却脾气古怪,偏居一隅;他发明了琴与瑟,却偏偏自己不会弹奏;他擅长制琴,巧夺天工,却偏偏一琴难求。

    因此,当四人浩浩荡荡地堵在乐游山宴龙神君的仙洞门口时,许久未曾见过这么多人的宴龙神君被扎扎实实地吓了一大跳。

    他端坐在洞府中一块通体碧透的灵玉之上,甫一看到白疏沉手中琴弦尽断的雪音琴,脸立马垮了下来:“白疏沉,我看你一片丹心,方答应为你制琴,也算仁至义尽。不过老头子我向来只管制琴,从不管修琴,就算你带着三个帮手来,规矩就放在这儿。”

    白疏沉赔礼道:“您的规矩,晚生自然明了。只是如今,晚生却发现此琴或许并非晚生所求雪音琴,应是他人之琴,是以来此请神君鉴别。”

    宴龙一挥手袖,雪音琴就自白疏沉手中飞出,在空中飞行三丈,方稳稳落于宴龙之手。

    宴龙抬起松垮的眼皮,满是皱纹的双手拂过残破的琴弦与仍旧古朴庄重的琴面,方道:“这琴弦不是你弄断的吧。”

    白疏沉告罪道:“晚辈一时未能妥善安置,被小徒无心弄断。”

    宴龙嗤笑一声:“真是随时随地都在掩护你那小徒弟,老头子再不济,也不会为难个黄毛丫头。”

    白疏沉道:“前辈说笑,确实是晚辈过错。”

    宴龙没再过多指责。

    濯雪从前听闻宴龙神君脾气古怪,是以自进洞之后一直颤颤惊惊,如今这才放下心来。

    宴龙检查完琴弦,叹气道:“是老头子老眼昏花了,这把琴应是上月丑涂之水的女灵君女涂所求。想是给你的时候拿错了。”

    九凤问道:“你说的可是传说中长相十分丑陋,才被尊称为‘丑涂’的灵君女涂?没想到人丑志不丑,还有弹琴这高雅追求。只可惜,长得丑就是罪过。”

    宴龙叹了口气道:“她只是众多痴男怨女中的一个,老头子老了,本不愿多管这些年轻人的闲事。但她费尽千辛万苦,去长留寻来了天蚕冰丝,差点将命也赔进去。为求我成全,又在洞外跪了三十六个昼夜,我怜她情深,方答应为她制琴。恰好疏沉也来求琴,老头子偷懒,便用昆仑玉与苍梧桐木做了制式一模一样的两把琴,只是一把为鹿蜀之尾,一把为天蚕冰丝。没想到却因此搞混淆了。”

    这下众人终于寻得了缘由,看来这把被毁的雪音琴应是灵君女涂之琴。

    濯雪将人家费尽无数心力制成的琴给囫囵毁了,如今心中懊恼不堪,恨不得立刻就前去给人家赔罪。

    白疏沉等人拜别了宴龙,正要出洞,没想到濯雪却被宴龙叫住了。

    白疏沉将九凤和婴泗拉出洞府,独留濯雪与宴龙在内。

    宴龙走下玉座,走近惴惴不安的濯雪,仔细端详了一周,一改之前严肃模样,像个顽童一般嬉笑道:“小姑娘可还记得老头子?”

    濯雪学着他的话回到:“小姑娘肯定没见过老头子。”

    宴龙来了兴趣,又接到:“性子倒是没变,老头子却记得小姑娘。小姑娘出生时,老头子还送过一把小玉琴,用的都是最好的材料,只是听说没几十年就被小姑娘玩烂了。”

    “小姑娘记性特别好,老头子肯定是老糊涂了。”

    “那是因为,这是小姑娘上辈子的事情,那个时候小姑娘还是威风凛凛的小神君。”

    “老头子以前认得瀛渊?”濯雪兴奋道。

    宴龙停顿了半晌,问道:“白疏沉已经告诉你,你是瀛渊了吗?”

    濯雪点了点头,她看宴龙又突然变了脸,便暗自思索是不是哪里说错了话。

    宴龙忽然抓起濯雪的手,脸上带着沧桑,柔声道:“如今老头子垂老矣,没有什么小玩意儿再能送给小姑娘,只能送道无用的符咒,其他且看天命了。”

    说完,他迅速的用指尖自濯雪手腕处轻轻一划,金光一闪,在她手腕处画了一个金符。但那金符转瞬即逝,竞是顷刻间便融入了骨血,未留下任何存在过的痕迹。

    濯雪未能反应过来,电光石火间一切就已完成,她甚至以为是自己忍不住打了个盹儿。

    但她不知道为何,自己那么笃定,眼前的老人一定不会害她。

    宴龙画完符,便兀自向玉座走去,濯雪竟觉得他的背影越发佝偻,须发越发苍白。

    宴龙缓缓道:“瀛渊……太苦了,切记,这次莫要重蹈覆辙。且去吧……有空,多来陪陪老头子说说话。”

    说完,他惺忪的眼皮终于疲惫的闭上,放空入定,再无动静。

    濯雪向他跪下磕了三个头,方默默退出洞府。

    白疏沉看濯雪步伐有些沉重,也未过多询问,只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

    濯雪用头蹭了蹭白疏沉的手,笑道:“宴龙老前辈让我多来陪他说说话,想是我确实人见人爱,这倒叫我十分欣喜。只是奈何身上的责任越来越重,怕不能妥帖顾及了。”

    白疏沉便也跟着她笑道:“那为师以后便陪你一同前来,老头子有很多压箱底的宝贝,怎么说也要捞一笔。”

    九凤与婴泗在不远处,无奈地看着师徒俩打小算盘,直叹这俩伪君子运气真是一个比一个好。

    九凤不耐烦地催促他们,濯雪方想起,她还要去丑涂之水女涂那里走一趟。

    得亏有九凤这个不招自来的极品坐骑,三两翅便将几人送到了丑涂之水。

    这本就是一条名不见经传的小河流,恐怕是无意中得了些许机缘,碰巧修成了灵体。

    或许是因为这条流域确实先天不足,灵体容颜便稍显丑陋。

    世间之灵,大多美姿容,这平均水平一上去,生而为灵,只要不美便可称之为丑了。

    女涂本一个人清清静静地修行,或许她自知容颜丑陋,从未过多露脸,是以起初也没有多少人认识她。

    但住她附近的桃水灵君却成了她命中的变数。

    她二人比邻而居,免不得会有走动。桃水灵君是个多嘴的,茶余饭后最爱散播小道消息。这一来二去,丑涂之名便逐渐在这一带传开了。

    更甚有不懂事的小精灵终日徘徊在丑涂岸边,只为一睹这“灵界第一丑女”的风采,女涂也不恼怒,只是越发隐匿行踪。

    大家“丑涂、丑涂”的叫惯了,久而久之,这条小河流才有了名字。

    几人到了丑涂之水,只望见河流流量不大,却含沙带泥,滩涂众多。

    水体不够清澈的河流大多灵气不足,修成灵体实在艰难。

    比如昆仑丘的黑水,就是因为环境险恶,没有机缘修成水灵,才被九婴霸占,成了老窝。

    婴泗是四人中水性最好的,她踊跃自荐先去水里探探女涂的行踪。

    虽然劳驾娇滴滴的美人做这探路先锋的事,怎么看都有些说不过去。但奈何其余三人在水里都不如她游刃有余,也只能厚着脸皮劳烦婴泗。

    婴泗一去便是半个时辰,濯雪在河边寻了个阴凉地儿,打完一个盹儿还不见婴泗回来。她突然想到,久去未归,不会是因为婴泗走到一半结果突然灵魂换人了吧!

    她越想越有可能,忙去寻在树上摆开棋局,杀得浑然忘我的白疏沉与九凤。

    白疏沉听濯雪焦急的陈述完观点,不慌不忙道:“无妨,婴舞知道该怎么做,他做事更加干脆利落,为师反而更加放心。”说完,又淡定地将一颗黑子放入棋盘,将白子仅剩的半壁江山又堪堪削去一半。

    但九凤神君此刻却放不下这个心。

    他听濯雪一番推测,立刻就自棋盘上收心回来,暗自懊恼竟然未能顾及时辰。

    他看白疏沉一副事不关己,犹自研究棋局的样子,便挥手将面前的棋局一搅和,冲白疏沉道:“她一个女孩子家,这里穷山恶水,万一有闪失怎么办?”

    白疏沉用棋子闲敲棋盘,看了看日头,道:“第一,九婴现在是男儿身,且是个战斗力十分可观的威猛少年,你都不一定打得过他。第二,纵然这里穷山恶水,能穷恶得过九婴老家黑水?第三……”白疏沉卖了个关子,一子一子重新将棋局铺开,竟与之前残局分毫不差,“你确定不是因为怕自己将家底都输光,所以才这么一闹腾,想借故落荒而逃吧?”

    九婴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不服气地将这局必输之棋下完了,濯雪在旁一阵咂舌。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伪君子报仇,绝不隔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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