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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小侯看到帘后之人，微怔之后，低头再次拱手见礼：“楚王殿下。”
“裴小侯。”柴恪面色沉静地回应道，尔后，转眸，一双清冷的眼扫过他身后的许?，“本王记得，裴小侯以前对安乐郡主不冷不热，只循礼相待，如今态度转变，竟是大不同了，可见英雄难过美人关，而聪明的美人，更是人所爱之。”
这一番言语，听上去像恭维话，实则是冷嘲热讽，突兀得令裴小侯一时之间无以应对。
许?听了柴恪的话，觉得刺心不痛快，她轻轻咳了一声，满带火_药味地回击道：“诚然，本郡主托爹娘的福，天生了一副漂亮皮囊，但有的只是小聪明而已，入不了楚王的眼，‘人所爱之’更是不敢当，这四个字，不如楚王留给自己？本郡主近来可是又听说了，梁潜将军有意将小女青墨许给殿下做王妃。这前脚刚走了一个知书达理的国公府柳千金，后脚就来了一位飒爽英姿的将门之女，楚王殿下才堪是真正的‘人所爱之’啊！且天随人愿，将门之女不比深闺小姐，一定够霸道够烈性，想必殿下会喜欢得不得了。”
柴昭侧目。
错愕间，柴恪面上掠过一丝愠色：“永寿，上车。”
车帘已经垂下了。
永寿紧挽住许?。
“永寿，乖，回去了。”柴昭弯腰抱起永寿，赶忙把她放到车上去了，小声嘱咐说，“听话，别惹三哥生气。”
永寿眷恋不舍地望许?：“那好吧……安乐姐姐下回见。”
许?笑着挥挥手：“下回见。”
宫里的马车过去了。
“行了，我们也走吧。”
许?发了话，她转身时，裴琦先拉住了她。
回过头，看见一双沉默探究的眼，她顿了顿，紧接着掰开对方的手说道：“我是为我自己，不是为了你。”
这一幕，令云炜有些莫名吃味，他默默侧过身去。
一匹骏马驮着裴羽从城门下奔出，裴羽近前勒停了马，犯着喘在马背上焦急说道：“小侯爷，你可回来了！侯爷、侯爷他……”
“我爹怎么了？”
“侯爷……唉！”
裴羽的目光在许郡主身上带过了，难以开口明说，只拨转了马头：“你自己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午后，裴侯去左武卫将军府上吃茶，听说了膝下爱子同安乐郡主出城赏花的事，要紧的是，这里头没有福媛公主，要是有，也不至于发了雷霆之怒。
裴羽跑出来，就是夫人吩咐了特地寻裴琦先回府的。
究竟家里发生了什么事，从裴羽看过许?后的神情里，裴琦先也是心知肚明了。
临走前，裴小侯交托了云炜送许?回府。
青荷扶许?上车，许?弯腰进到马车里去之前，转头看了一眼。
裴琦先和裴羽一前一后，已策马入城去了。
青荷瞧她脸色略有怅然意，小心地问：“郡主是不高兴了吗？”
许?看向她：“为了裴琦先？”
青荷迟疑着点头：“百善孝为先，小侯爷也是没法子。”
许?望天，很看得开地笑了笑：“我知道。他和谁在一起都好，只要不是我，裴侯就不会生气……说真的，我也希望他能离我远一点儿。”
青荷想，郡主这是在说赌气的话吧。
马车在城门口逗留，挡了来去的行路，云炜在前面催了。
入了城，走了片刻工夫，云炜忽半道停下，说路边有他一个熟人，让二添驾车先走，他和熟人打了招呼就来。
云炜走开时，本就离东靖王府不远了，有他没他都差不多，所以没谁真当这是个事儿。
到了王府外，云炜还不见人影，也不曾有人上心惦念一声“云小将军去哪里了”。
在许?要抬腿迈进家门之前，得得的马蹄声传来，却不想那云炜果然信守承诺追上来了。
许郡主站在王府门口，看云炜驻马跃下，正欲戏侃他一句时辰不早不晚压得太恰好：“云小将军可真是……”
一只小锦盒递到了她面前。
后半句没来得及说的话直接断得烟消云散了。
许?深为惑然地盯着锦盒：“什么意思？”
云炜道：“送给你的。”
许?惊讶而迟疑地接过来，拿在手里看了半晌，怕被戏弄，没敢轻易打开：“里面装的什么？”
锦盒做工精细，上有一个“馥”字纹样。
“啊……”云炜口舌干燥，硬着头皮磕磕巴巴地说，“是、是馥丽轩的神仙如意霜……我，我看别的姑娘都抢着买，所以……反正就是送给你的！”
听清了许?手里的锦盒里装的是什么，青荷的一双眼忽地锃亮了起来。
“我回去了。”
云炜转头跑走的时候，许?心里还正在想着一句“无功不受禄”，再抬眼瞧，他人就跑远了。
许?掂着锦盒上下左右瞧瞧，自语嘀咕说：“馥丽轩？卖胭脂水粉的？什么神仙霜，名头安得挺大……”
青荷游魂一样无声息地飘近，在旁侧幽幽地劝：“郡主，收下吧。”
许?寒毛竖起，打了个抖：“你干嘛？”
青荷满脸真诚：“馥丽轩的神仙如意霜，很贵的，十两一盒。”
“才十两，不贵啊。”
“我说的是金子。”
“……”
云炜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个多情的人。
多情得不是时候。
最要命的是，多情对错了人。
一口气跑出了好远的路，最后在街边靠着冷静了许久，冷静过后，云炜后悔得生起了一股想剁了自己双手的冲动。
云炜惆怅，许?不见得就不惆怅了。
许?坐在厅子里，盯着那盒神仙如意霜看了好一阵子了：“真贵，可我也不用这种东西的……哎，青荷，要不你拿去用？”
“郡主您饶了我吧！”青荷连连摆手，退得远远的，“这么金贵的东西，我可舍不得往脸上擦，每擦一下，心都会特别疼的。”
就在许?叹气的当口儿，一个人匆匆走进了前厅里来，十分自觉地往椅上一靠：“路过你家门外，进来讨杯水喝。”
久不曾见的曹溟竟然出现了。
许?惊愕地眨了眨眼，回过神，吩咐青荷道：“上茶。”
曹溟说：“不要热茶，白水一杯就行。”
许?哭笑不得：“你果然是来讨水喝的。”
水端上来，曹溟咕咚咕咚喝干了整一杯，一滴都没剩。
“再来一杯？”
“好。”
第二杯，又是豪饮，不过这杯是喝够了，因为最后杯里的水还有剩下。
“畅快多了。”曹溟舒服倚在座上，转头看许?在摆弄着一个漂亮的瓷盒，不由得稀奇问道，“那是什么东西？好漂亮。”
许?想了想：“算是胭脂吧。”
曹溟眼珠子一转，连忙坐近了些：“什么胭脂？”
“馥丽轩的神仙如意霜。”
“好东西啊……就是太贵了。”
“这你也有研究？”
“以前看我姐用过，说这里头有桃花和珍珠，能令人好颜色，制作工艺极其复杂，仅馥丽轩一家有售，每年春季售卖，数量十分有限，价钱定得天高——哎，这你买的？”
“不是，云炜送的。”
“云炜？”曹溟笑一声，完全一副“你是不是在逗我”的表情，不过转念一想，还是蛮欣慰，“为上次道歉来的？好久没看见过他了，他倒变得挺懂事的嘛。”
许?点头：“大概是。”
曹溟看她对胭脂水粉之类没什么兴趣的样子，“你不喜欢？那便给我罢！”不由分说，欢喜夺了去，“正好借花献佛，这个应该最合适了。”
“献赵姑娘那尊佛？”
许?眼皮子跳了两跳，想到轩辕辰身边的赵诺确实是个美人，曹溟又对她如此费力上心，登时拍案怒起，指着曹溟鼻子骂道：“老话说‘别_人_妻不可欺’，你这混小子，别是想去挖别人的墙角！”
曹溟叹气，摇头，摁下她手腕道：“郡主言重了。挖人墙脚，还是轩辕将军的墙脚，我像活腻了的人吗？再说了，我十九，赵诺二十九，她比我大整整十岁呢，我正青春年少，至于这么想不开？你放心，真的就是像上次说过的一样，我只是有求于她，所以才想到要投其所好，去讨好她。”
许?半信半疑：“真的没别的了？”
曹溟并指朝天：“我敢发誓。”
许?咕哝：“我就不明白了，你要这么拼干什么，到时还不是竹篮打水，反正……”
曹溟立刻变了脸色：“你又想提我爹？好，告辞！”
三两句言语没合着意，曹溟又跟个气包子似的跑了。
许?瞧着空空如也的案面，觉得曹溟脸皮真是厚，有本事生她的气，却还不忘顺走她一盒馥丽轩的胭脂。
而云炜永远也不会知道，他冲动之下送出去的礼物这一转手，就要被拿去借花献佛的事情，反正他没脸问，许?也不会主动提，曹溟更不会不打自招，只是在后来，裴小侯在场的时候，二添从街上回来，说了馥丽轩重新装修好气派，顺带多嘴说到了此事——
云炜尴尬，都不敢去迎裴小侯的目光：“那个……”
许?道：“我知道，赔礼道歉嘛，我收下了。”
云炜僵住：“赔礼道歉？啊……是，没错，你大人大量，不计较就好。”
整件事，雁过无痕一样，像老黄历，被彻彻底底翻了过去。
看完花，回到家，云炜发现他爹坐在正厅，脸色正铁青，上回他爹这个模样时，是他从燕春阁喝酒回来。料想最近没做错事吧？没有。那就放心了。再往边上一看，他亲娘也在，那就更放心了。
云将军板着脸：“小兔崽子还有脸回来？”
云炜被问糊涂了：“我怎么就没脸了？”
“你说你怎么有脸！”云将军拍桌，一个箭步冲到云炜跟前扭住了他的耳朵，“你个不争气的东西，你把你爹我这张老脸都丢到东海里去了！”
云炜捂着耳朵龇牙嚎叫：“疼疼疼！娘啊——”
将军夫人心疼得不行，急忙上前推开了夫君，隔在父子二人之间切切地劝：“哎唷，有话好说，别总对儿子动手动脚的，跟你说了一万遍，教孩子，非打即骂是不对的！”
云将军气得吹胡子瞪眼：“好好好，你会教儿子，你教个给我看看。”
将军夫人埋怨瞪他一眼，转头好言好脸地对云炜说：“炜儿啊，是这样的，你爹今天上朝去，听说穆皇后之前有意把解忧公主指给你……”
云将军怒火攻心，没等夫人话说完就吼起来：“提到就来气！你个不争气的小畜生！”
“你别吱声！”将军夫人转脸生气斥道，又一边携了儿子的手坐下，一边继续柔声细语地说，“初向圣上提时，倒也没什么，等再提时，公主却老大不愿意了，当着穆皇后的面还生了大气，你爹向吴王探过口风，吴王说，是因为你曾在东靖王府里，和公主闹过矛盾？”
云炜抬眼看他爹娘：“是又怎样？”
“你……多好的姻缘，给你折腾得说没就没了！”云将军扬手就要打，“小兔崽子，看老子揍不死你！”
“爹，你别总骂我小兔崽子，我是小兔崽子，那你就是老兔子了。”云炜利落弹起，躲到他娘身后避难，“你说是好姻缘，依我看，却不见得，你都不知道那个柴萱有多蛮横无礼，谁娶她谁倒霉。还有她那亲哥，不是别人，是柴恪啊！楚王柴恪，狼子野心，万一以后要搞出个什么事，咱家都不够牵连的！”
“别乱说话！”云将军正色道，“楚王是楚王，解忧公主是解忧公主，这个……公主金枝玉叶，有点脾气是应该的。”
“爹，你心好偏啊……”
“臭小子你还敢躲？”
“爹，我英明神武的爹！反正事情都这样了，还捏着不放有什么意思，你儿子我又不愁娶不到好姑娘是吧？爹，别打了，别打了！”云炜见他爹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干脆心一横，酝酿了一双可怜兮兮、将泪未泪的眼，迎头上去抱住他爹的腿跪下，“爹，我知道错了，我怕疼，求您别打我了……”
这一招苦肉计还是管用，云将军果然下不去手了，再加上云炜娘的三言两语春风化雨，云炜不仅骂没受、打没挨，晚饭席间还陪着他爹小酌了两杯，头头是道小论了一番兵法，哄逗得他将军爹十分高兴。
再往后，这娶不成公主的事，也就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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