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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清早开始，许?就等着了，可是左等右等，都过了巳时一刻，还不见柴玑来，这时宫中出来一个小内侍到东靖王府报信说，福媛公主有事不能前来了。
许?很失望。
青荷和二添准备好的茶点亦不知该怎么办。
裴小侯和云炜来到王府，一进大门就听说了福媛公主放许郡主鸽子的事。
云炜正暗自高兴，不想裴小侯却主动说，他记得桃花林在郊外的哪个方向，不如他们自己去，云炜知道许?期待去看花好久了，此行是势在必去的，他能做的，就是牢牢当条尾巴跟着，看准时机搅个局……
于是，许?带上青荷和二添，再加一个小厮，四人一架车出发了，裴小侯与云炜则骑着马在前面领路。
出东城门，东北行十数里，停下马车，桥那边果然有一大片桃林，缭绕似出岫的云，轻盈的芳菲延绵似海，竟远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许?看呆了，不等青荷下车扶她，她就飞快跳下马车，一个人率先跑过小木桥，钻进密层层的桃花林里去了。
“哎，郡主慢点跑啊，仔细摔着！”青荷大叫，忙呼小侯爷帮忙看顾着，“小侯爷！小侯爷，劳烦您去看看我们家郡主行吗？”
裴小侯含笑道：“乐意效劳。”
眼瞧着裴小侯从身边走开，云炜不乐意了：“等等我，我也去！”
这世上多半的机会啊，说白了，就是人为故意制造出来的。
青荷耳聪目明，长的可不是一颗糊涂心，她拎过一盒沉甸甸的点心塞到二添怀里，朝云小将军努努嘴。
二添会意，飞奔拦下云炜，把点心强行交到他手上：“云小将军帮着拿些东西吧！”
云炜瞪大了眼：“我……我没空的！”
二添装憨，卖力地摁住了云炜往外推的手，青荷适时又把一个小些的点心盒塞进了云炜的怀里：“是啊，是啊，云小将军人最好了。”
这一通折腾，云炜伸长了脖子再瞧，桃林里花枝寂寂，哪里还看得见许裴二人身影？
青荷在桃花林子里寻了一块空地做休憩之用，合着二添一身蛮力，生拉硬拽着云炜帮忙，愣是叫云炜脱不开身去找裴小侯。
整座林子里，除了桃树还是桃树，居然没有一株杂木，花开如锦，落英缤纷，恍似瑶池仙境，美至迷了人眼。
“郡主当心。”
裴小侯见许?雀跃的心情溢于言表，一路欢笑着朝林子的深处跑去，地上有突出泥土的树根，他几番担心她会被绊倒。
许?对他的叮咛充耳不闻，忽眼光一亮，发现几步开外有一条水流清澈的小溪，她跑到水边，看见溪那边也是一片桃花林：“裴琦先，你快来看，这里有一条溪流将桃花林分开了，对岸的花开得似乎比这边好呢！”
裴小侯走到溪水边，并没觉得对岸的桃花就比此岸的美，但他还是顺着她的意思点头了：“是比这边的好看。”
春来积雪融化，水泽丰沛，溪中的水流略为湍急。
许?四下看了看，充满探险精神地指着上游说：“那我们往前走，寻路去对岸可好？”
裴小侯微笑颔首：“依你。”
桃林那么美，每一步都是画境。
许郡主动如脱兔，似乎早就忘记好好走路是怎么一回事了。
溪流拐了一道小弯，许?的身影消失在了一大片重叠的花树后面。
“裴琦先，你走快点儿！”
催促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微风过，裴小侯抬手拂开眼前横伸的几簇花枝——
山在远处，浅浅似眉黛，无尽芳菲中，一身淡紫衣衫的明丽少女，不远不近，正俏生生侧身立在水畔，溪水澄净，不如她眼眸，春意正浓花盛极，不及她笑靥万分之一，桃花随风凌散，翩跹落入溪水中，那远山眉、明亮的眼，美得妖冶不真实，甚至周遭的一切，都缥缈得如同梦境。
那个瞬间，他呼吸静止，预知了自己即将万劫不复的命运。
忽而，她倾耳细闻：“听，有唱歌的声音！”
他敛了心神，慢慢走近：“……的确。”
“就在那边，我们过去！”
往前走，轻盈的歌声越来越近了。
溪中几块突出的大石，可供人踩踏过到岸的那边去。
裴小侯看到许?提着裙角，像一只轻灵的鹿一般穿过溪流去了。
轻歌曼舞。
原来，对岸是有人在排舞。
花雨中，年轻的姑娘们身穿单薄飘逸的舞衣，个个容貌娇俏、纤体蛮腰，她们广袖回旋，衣带飘飞，舞姿灵动轻巧，就犹如天仙在共舞。
舞阵中央额心有红妆的那个姑娘五官精致，长相最美，且眉目含情，更显风致。
“那个舞姬好美啊……舞跳得也最好，你说呢？”许?问站在身边的人，好一会儿没听到回答，她扭过头，发现裴小侯正静静凝视着她，不由疑道，“你看我干什么？”
裴小侯脸上微红，抿唇轻笑道：“爱慕一个人的时候，恨不得眼睛里时时刻刻都是她。”
许?好似遭了一道惊天的霹雳：“你……喜欢我？”
对方羞涩而真诚地点了一下头。
一路没有消停过，跑跳得后背沁了些微的汗，静下来，风轻轻吹，有点儿凉了，可裴小侯这一表白，却叫许?莫名地浑身燥热了起来。
年长些的歌者不再唱了，拍掌令舞姬们停下歇息。
最美的舞姬拿过树上的一件外衫披上了，有另外的舞姬递了水囊给她。
许?慌乱无措，不知该怎么回应裴琦先。
正好，唱歌的女人坐到靠近他们的大石头上来休息了。
许?瞥见那女人，心念微动，故意借机脱开身，上前询问她道：“借问一下，那个姑娘是谁呀？”
她指的是方才在舞阵中央的那个舞姬，女人见她衣饰华贵，又是个姑娘家，不作提防，看了一眼她所指，如实告知：“她叫檀月姬，是我们相府里最好的舞姬。”
许?惊异：“相府？你们……都是相府的人？”
“是啊。”女人很和气，她转头看着许?，“姑娘你……生有一缕赤发，莫不是东靖王府的安乐郡主？”不待许?答复，女人已站起身屈膝行礼，“奴家见过安乐郡主。”
人们看她，总会不由自主注意到她奇异的发色。
听道一声“安乐郡主”，有几个舞姬回头朝她看过来。
“你们忙，我就不多打扰了。”许?笑容讪讪，快步折身返回。
重新回到溪流的这一边，裴小侯追上许?，并且一把拉住了她。
“我说得不够明白？你不懂我的心意吗？”
“说明白了，我懂。”
“那你没有话要跟我说吗？”
“你要我说什么？”
……
云炜、二添找来时，同时看到了灼灼花树下站着的两个人。
人面桃花相映红。
后来的云炜时常想，假如他自始至终都没有亲眼目睹过那一幕，没有见过许郡主站在重重叠叠花海中的模样，没有真心认可过那的确是一张倾城绝艳的脸……或许，所有的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吧？
犹如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独行于荒野，忽然就有一轮皎洁的明月从云层中出来了。
心池静水微澜。
云炜禁不住往前走动了半步。
二添谨记青荷教诲，严防云小将军从中作梗，彼时郡主、裴小侯花下絮语，男才女貌，一双无瑕璧人，那画面别提有多美了，所以二添几乎是一个虎扑上前，捂住了云炜的嘴将他拖走……
“你爹很讨厌我。”良久的沉默后，许?终于轻轻开口说道，“劝你，还是尽早收心为好。”
裴小侯不否认她说的前一句话：“是，你说得对，我从来不会违背我爹的意思，但唯独在‘喜欢你’这件事上，我不想妥协，不想屈服于他的威严之下。”
“可是我……”
“因为你，我知道了真心爱悦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但愿，这不会太晚。”
好像真的是晚了一点。
想到以前的自己，想到福媛公主，许?的心间就忍不住隐隐泛酸：“裴小侯，你今天说过的话，我会当作从未听过。”
顺着来路折回。
走不多远，许?在桃林里遇见了二添和云炜，她说饿了，二添就忙不迭领她去找青荷。
裴琦先独自站在溪边望着清澈的水流出神。
云炜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一个人在这里发呆，想些什么？”
裴琦先回首见是他，轻轻笑了笑：“没什么，只是忽然懂了一些诗句的意思罢了。”
云炜扬起眉：“什么样的诗句？”
裴琦先低头看着水中倒映的花树，原本温润的眉目愈加显得沉静温柔了：“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云炜蓦然顿住。
“幼时，学到《诗经》里的这一篇《蒹葭》，当时单单是觉得，这诗句读起来真美，却不能了解其中，因爱慕一人，而似近还远求而不得的惆怅。”
“裴小侯……裴琦先，你是不是有病？”
裴琦先怔然回首：“什么？”
“以前许?喜欢你，掏心掏肺对你的时候，你他娘的都在干什么？”
没想到，素来和许?冤家路窄不对付的云炜此时态度大变，气急张口就怒骂道：“对，你爹不喜欢她，东靖王一死，就更讨厌她了，没错，你孝顺，你要听你爹娘的话，可是你自己的心思呢？你扪心自问，就算你爹没有不喜欢她，你会愿意娶一个痴傻的安乐郡主为妻吗？你有喜欢过以前的许?吗？哪怕一丝一毫？没有，根本就没有！你那么耐心对待当初的许?，不过是因为你是个老好人，你同情心泛滥，你可怜她而已！现在你还好意思在这里说求而不得？这是你自找的，是你活该！”
裴琦先目光一阵黯然。
云炜继续道：“漂亮又聪明的姑娘谁会不喜欢？你当全天下只有你一个人长了眼睛吗？得了吧，现在就只有人家许郡主挑你了！”
裴琦先反思了好一阵，忽抬眸问云炜：“你今天是怎么了？”
云炜脾气很冲地反问道：“什么怎么了！”
“我觉得，你的一席话全是站在郡主那边来指责我的，这不像你常日的做派。”
“……我只是就事论事，据理而言罢了。”
“也对，你没骂错我，确实是我自己以前不知惜福。”
“你、你自己在这里待着吧！我饿了，我要去吃东西。”
云炜心慌，赶紧来了个溜之大吉。
后来，一直到回城，许郡主与裴小侯说过的话都不超过十句。
在桃林里转一圈回来，许裴两个人的关系就冷了很多，相处时的气氛也变微妙了不少，青荷认为，这其中一定是有一方把话说开了，所以她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该怎么伺候郡主还怎么伺候，该怎么对待小侯爷也还照旧。
城门口，因着路谁先走、谁后走的问题，二添和另一架马车上的人吵了起来。
许?才一掀开帘子，对面车上立刻有人火眼金睛看见了她：“安乐姐姐！”
听着稚嫩的声音，许?愣了愣神。
永寿小公主不顾吴王柴昭的呼喊，径自跳下马车，奔向许?的车驾。
小小一个人儿，步子迈得又大又急，许?实在怕她摔跤，赶忙也下了车。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小永寿跳下了车，不知是落地时麻了脚，还是给裙角绊住了，踉跄着就往前扑，二添那时正扶许?，没看身后，多亏得有个裴琦先，不知他是什么时候下马折身回来的，总之是及时捞住了永寿公主。
许?惊出了一身虚汗，连忙地握住小永寿伸来的手，严肃叮嘱她道：“以后不许像这样！那么急做什么呢？我听见你叫我了，自然是不会跑走的。”
永寿不好意思吐吐舌头，扭身扑到许?怀里：“知道啦。”
“永寿。”
许?抬起头，看到柴昭正弯腰从对面车里出来，她转头瞥梁二添：这个眼拙的呆子，看看车驾也知道对方来头不小吧？真亏得他浑身是胆，跟什么人都敢抬杠。
“吴王殿下。”裴琦先拱手。
“不必多礼。”柴昭对裴琦先倒也随和。
许?小声问永寿道：“吴王带你出来的？你们去城外干什么呀？”
永寿点头：“还有我三哥，我们是去碧华寺为母妃祈福的。”
“你……三哥也在？”许?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对呀。”永寿依在她怀里，扭转身朝马车叠声甜糯地喊起来，“三哥！三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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