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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闭着眼睛站在甲板上，张开双臂，任风和海水打在脸上，嘴角止不住地微笑。
相比于其他游子离家多年近乡情怯的心情，时越的表现显然要热情多了。他怀念家乡的一切，怀念秋天落得满地的枫叶，怀念街头巷尾带着地域风味的特色小吃，也怀念家里的人。
除了思绪叫嚣着疼痛，让他不能想起过去的某些事情，其他的都让他高兴。
老秦给他披上衣服，“回去吧少爷，这里风太大了。”
时越转过头来，头发被风拂到了眼睛上方，带着些湿润的触感。他没再像小时候那样揪住老秦的袖子，要知道，现在长高了，连揪袖子这个动作都需要微微俯下身去，再没有当年那样踮起脚尖才能够到的感觉。
老秦感慨地看着面前比他还要高的青年，“少爷长大了。”
时越眨眨眼，“秦叔，你知道这世界上最快乐的是什么？”
老秦摇头。
“是你以为你掉进了海里，却又被海浪打回了岸上。”
“既然不让你死，那就只能活下去了。”
他迎着海风笑，“我会努力活下去的！”
老秦还没来得及感慨这几年身心双重治疗的效果，满怀壮志的时家少爷就在吹了一天的冷风之后，风寒疾病裹身了。
他躲在房间里，裹着厚厚的被子，手里捧着一杯热水，鼻音很重，“这跟书里写的不一样。”
“水手们在甲板上说完豪言壮志，接下来就该围起来一圈崇拜者，一起去实现梦想了。”
老秦探着他的额头，“少爷看的是什么书？”
“童话。”
……
船上是有随行医生的，医生来看过之后，说并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海风吹多了，多静养就好了。
良药苦口，时越捏着鼻子灌下几杯药，又昏昏沉沉睡了几天，发了一身汗之后，终于好了。
他一抖被子，窜到了地上，“我的身体还是很强壮的！”
没跺几下地板，船身突然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时越一惊，“秦叔，咱们不会撞上什么了吧？”
老秦正蹲在地上收东西，抽了抽嘴角，“少爷，咱们到了。”
时越“咦”了一声，“我怎么没听见通知？”
“因为少爷刚刚睡熟了。等停稳之后还会通知的。”
时越自己嘲笑自己，“才这么大点年纪，耳朵就不好了。”
……
老秦默默把东西收好站了起来，等着下船。
当年从家乡出来的时候，少爷沉默不语，终日沉睡。老爷慌了才送出来的。
现在从外面回到家乡，少爷不仅话多了起来，也爱笑了。那些不该记得的东西也都忘记了。
不过……
不管是不是记得那晚的事情，两父子的感情是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了。
老秦是个忠仆，或者说，他是时家两代人之间沟通的唯一桥梁。他一面着急叹气，一面又得意喜气。着急的是，父子俩马上就要见面了，再像从前那样生疏怎么办。得意的是，他家少爷现在的样子终于像个青年人了，不再死气沉沉。
码头上有很多人在等人，或许是等着拉人，做一笔小生意，或许是在翘首以盼归家的亲人朋友。
愈州是个小地方，算是个水城，原本四面都没有什么毗邻的发达地方。后来来了新的执政者，经济就发展起来了。城里有四个码头，是后来新开发的。三个是货物运输的地点，一个是来往船只接送人们的地点。
时越转了两次船，终于到了。
他先下的船，顺手把行李从老秦手里接了过来，等老秦下船又还给了他。
老秦不至于就因为单独待了几年，就忘记了主仆本分。何况愈州并不像外国那样开放，阶级层次分明。
他走在时越身边，小声说，“少爷您看，这是咱们时家接管的码头。”
时越一惊，“我们家怎么会有码头？”
“不仅是这个。四个码头，除了一个划给了市政府，其他的都是咱们时家在接管。这两年老爷和张司令交好……”
说着，他探究地看了一眼时越，“老爷写的信，您认真看了吗？”
时越挑了挑眉，“我爹真能干。这么快都攀上了张司令这棵大树了。”
老秦听了这话，胡子一抖。在心底又一次叹气。
老爷跟少爷的关系暂时是修复不好了。
时越倒也没想他和自家爹的关系，只是悄悄咂舌。扫视了一眼码头的规模，比他当年出门时大了不知道多少倍，来来往往的人也多了起来。看来这两年愈州发展的很好，只可惜他没有亲眼见证。
最让他惊讶的是，时家居然从名不见经传一跃成为了能掌管码头的商家。他离开家的时候，他爹还在因为苏家的打压而愁眉不展，几年过去，居然就能掌握了苏家掌握不到的东西。
天倒是变得挺快。
“快着点儿，怎么这么慢？”
声音柔媚，听了能让人酥了骨头。却隐隐有些尖利，刻薄的感觉。
时越回头，原来是位小姐，身着淡蓝色的旗袍，开叉到大腿，露出白花花的肉，正指挥着下人搬东西。
时越抱手看着，一箱又一箱的东西往下运，搬东西的人拿袖子擦着汗，看起来并不轻。
他悄悄跟老秦说，“带这么多东西，太重了吧。”
老秦摇摇头，没说话。
女子还在叉着腰叽叽喳喳地说话，突然注意到时越的目光，原本是想瞪过去的。偏偏时越这张脸让人生不起气来，还容易让人羞怯。
“你看什么呢？我好看？”
时越看着她猩红的唇一张一合，眉眼含笑，颇具风情的样子，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突然觉得一阵反胃，撒开老秦，跑到一边干呕起来。
女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骂道，“恶心人的东西。”
旁边有人认出了她，窃窃私语，“这不是岳大小姐吗？”
“哪个岳大小姐？”
“就是那个被他爹送给张司令的岳大小姐啊，你看她带回来了多少东西”，声音不无艳羡，“跟着张司令真是好。你看看这位岳小姐，你再看看时家，啧，这两年多滋润。”
说话的人拍了拍自己的脸，“要是我再年轻几岁，没准儿就被张司令看上了。”
同行的人嗤笑，“你可是个男的，瞎说什么呢。”
“嘁，你不知道。这张司令可是男女通吃呢。”
“哟”，另外的人捂住他的嘴，“可不敢乱说。”
老秦蹲下身来给时越拍着背，眼底盈满了心疼，“少爷，你看你这是…怎么就吐了呢，也不是什么大事…”
时越接过他递过来的水，往嘴里囫囵灌下一口，擦了擦嘴边的水珠，“秦叔。您知道的。”
时越有怪癖，还不是一般的怪癖。正常男人都不会得的怪癖。
他居然怕女人。
尤其是裸着的女人。
在学校里的那几年，有时候会有绘画课。有一次请来了一个人体模特，是个很美丽的外国女人。金发碧眼，珠圆玉润，时越欣赏她的美丽，却在她脱光衣服之后不管不顾地冲出了教室，吐得不能自已。
他在学校始终保持着翩翩君子的模样，温和谦逊，最初沉默寡言，后来笑颜常开。怎么说都不会没人喜欢。
时越是怕了，他能远远欣赏美貌，却不能近距离接触。
乔治医生说这是他的心理疾病，需要时间克服。这个时间，或许是一辈子。
当时时越只是轻声笑，并没言语。
事实上，如果活着变成一种疲惫，没有必要在自己的基础上再加一份。
时越眨巴眨巴眼，“秦叔，您看，那位小姐可真漂亮。要是光看脸的话。”
老秦皱着眉头，顺着时越的目光看去，“您要是喜欢的话，倒也不是不可以。找人打听一下就知道了。但如果谈婚论嫁，这位并不是合适的人选。”
不够庄重，颐指气使，当不得他家少爷的夫人。
时越抽了抽嘴角，“我看我这辈子都不会结婚了。”
老秦似乎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把他拉起来，“别说傻话了少爷。你的病一定会治好的。到时候老爷会给你找一个稳重又大方的夫人，你们会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的。”
时越不喜欢老秦这种说法。
相互扶持着过一辈子的人，怎么能只要求平平安安。
但他却鬼使神差点了点头，似乎也有那么些道理。能相伴到老也不错了。
时越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表示没有什么问题。
离家五年，老秦始终亦步亦趋地陪在他身边。也不是孤家寡人，家里有老婆孩子。
老秦从未表达过回家的想法，他只是长久地蹙着眉。这担忧不仅仅是对时越的病情，还有对家人的牵挂与想念。
时越招手，想拦住一辆车，老秦却示意他不要。车夫失望地走了。
没过一会儿，果然，时子珍是派车来接他了。
应当是老秦早就打过招呼，知道这会儿到家了。
时越上车的时候，又听到一声撒娇般的叫声。声音很嗲，唯恐别人听不见似的。
还是刚刚那位小姐。
时越往后扫了一眼，她已经扑进了一个男人的怀里，男人很高大，浑身捂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清面容。
大概是那位小姐的相好吧。时越把门关上，并没有继续探究的欲望。
车子继续向前行。
岳颖搂住男人的腰，另一只手在他胸口画着圈圈，“怎么样，有没有想我？”
男人嗤笑，捏着她的下巴，“你都进了张司令的怀抱，还想着我呢。”
岳颖的脸色变了又变，“谁跟你说的，看我不撕烂他的嘴。”
男人摇了摇头，“全愈州都在传这件事了。”
岳颖的眼神转了几转，最终选择揪住了男人的衣摆，委委屈屈道，“人家还不是为了和你在一起。张司令有钱有权，我爹非让我去。我没办法。现在好了，我回来了，张司令给了那么多钱，我家生意有救了。”
男人轻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烟来，斜斜地叼在嘴边。
“既然张司令那么有权有势，你怎么还回来呢？直接跟着他不好吗？”
男人这话明显带着轻蔑的意味。
大家都清楚，张司令爱美人，荤素不忌，男女不限。但他从来不留人在身边，家里也只有最开始就陪着他的两位夫人。比起情爱，这更像是一场交易。
美人献身，他给钱或是给权限。
因此家里的夫人们也不是很介意，甚至还会在各路美人走时，代替自家老爷打点。
岳颖不傻，自然是想长久地留在对方身边的。可惜，事与愿违，她比之前其他人得到的都要少。张司令最终只给了她钱，甚至连一句承诺都没有。
男人嘲弄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怜悯。
他抽烟的样子很潇洒，岳颖在他脸庞亲了一口。是被躲开的。
她不甘心地又亲了一次，这次在唇角。
“哼。你们男人怎么这样，难道我魅力不够吗？”
男人吐出烟圈，“你们？岳大小姐到底有多少男人？”
岳颖变了脸色，“他刚刚上车。你要不要去跟他做个交流？”
男人朝着对面的方向看了一眼，只看见车尾上挂着一个显眼明亮的S。
时，愈州目前最大的富商时子珍家里的车。
听说他唯一的儿子留学五年，最近归国了。
时子珍只有这么一棵独苗苗，而愈州城内虎视眈眈他那点儿产业的人可不少。
现在就看这棵幼苗能不能经住风雨的洗礼了。
男人想起当年抱过的那个小豆丁，一双含泪的眼睛，能把人心都给看软。
那可是他第一次心软。
不过，以后大概不会了。
男人勾了勾嘴角，搂住了岳颖的肩膀，“走吧。你爹还等着呢。”
岳颖娇嗔地捏了他的腰一把，随即靠进了男人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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