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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看！是彩虹！”
小男孩扬起手，明媚的脸上满是笑容。
他眼神明亮，嘴角弯弯，头顶打着两个调皮的旋儿，小脸圆润而白皙。
旁边的大人摸摸他的头，“是啊少爷。雨停了，出彩虹了。”
小男孩高兴地跳了起来，“肯定是知道我爹娘和好了。这才出来的。”
大人摇摇头，他还太小，不知道世界上很多事情有其自然规律，更不知道这天气是老天爷自己定的。只以为自己高兴，全世界都会开心。
但他还是摸摸小男孩的头，笑道，“是啊。老爷和夫人和好了。所以天气好起来了。”
他看向紧闭着房门的那处，应当是和好了吧。
没有听到吵闹声和摔碗的声音，也没有男人的斥骂和女人的哭泣声，一片静谧安详。
他看着面前孩子的期待眼神，在心里叹了口气。
希望是和好了。他家少爷年纪还这么小，就已经学会小心翼翼，在父母激烈的争吵之中扑进他怀里哭泣。实在是不应该。
“秦叔，咱们去捉迷藏吧。”
男人低下头捉住他的手，蹲下身来，“少爷想怎么玩？”
“你转过身去，我躲起来，你来找我啊。”
“好。”
小男孩笑起来，脸上书写着天真与赤诚，他搓了搓手，小心地躲开了其他人，鬼使神差地躲进了他爹的书房。
是他一直想去，又畏于父亲的尊严不敢进去的地方。
现在好了，爹妈都在吃饭。没人管他，当然要溜进去看看了……
他躲在了书桌下面，蜷成小小的一团，打着呵欠数着数，等着秦叔来找他。
可是对方一直没来，他困得不行，慢慢地靠着地板睡着了。
……
“少爷，少爷，醒醒……”
时越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刺目的白色。
当看清楚眼前的人之后，他唇角微微含笑，“秦叔……”
秦叔姓秦，不知道叫什么。小辈的叫秦叔，其他人叫秦管家，年岁差不多大的就叫老秦。时越只知道从小就这么叫着长大，从秦叔牵着他走路，背着他散步，到现在，他的个头还要高一些。
时光荏苒。
老秦把他扶着坐了起来，在他腰后垫了一个软和的靠枕，眼底满是担忧。
“乔治医生，我家少爷情况怎么样？”
闻言，坐在一旁拿着笔刷刷记着什么的男人抬起头来，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蓝色的眼睛好像蒙上了一层冰霜，叫人琢磨不透。
“他情况不是很好。”
时越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关节，略微有些酸软，大概是睡得时间长了。倒是不觉得其他地方有什么不舒服。
想到梦里的情境，他的嘴角弯弯。
“我刚刚做梦梦到你了。梦到我还小的时候，我们俩捉迷藏。我躲进书房里，你怎么也找不到我。”
青年眉眼含笑，两颊的婴儿肥已经消缺，化为一张更精致俊秀的面庞，温和阳光，一扫多年的阴郁。
闻言，老秦的脸色更深了一分，“我家少爷怎么会梦见那么久远的事情？”
好像并没有因此而高兴，言语里反而是怨怼多一些。
时越心中莞尔，这是多不想让他想起年少的事情。
不过恰巧如愿，他确实只记得捉迷藏了。后来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
乔治医生合上本子，把钢笔夹在里面，走了过来，叹了叹时越的额头，严肃道，“时，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时越自己摸了摸心脏的位置，又轻轻咳嗽了两声，摇摇头，“挺好的。都不疼。”
老秦呼了口气，还是又问了一句，“真的不疼了？”
时越好笑，“真的不疼了。我会骗您？”
老秦点点头。
乔治医生递给时越一杯水，水里不知道放了什么，蓝色的，清澈透明，跟他的眸子一样漂亮。时越不会怀疑他，端起水杯一口气灌了下去。
他平躺下来，很快陷入了梦乡。老秦动作轻柔地给他盖上了被子。
乔治医生比划了一个手势，老秦便跟着他走了出去。
走廊的转角处，有一个小小的阳台，窗明几净，能透进来大片大片的阳光。不上课的时候，时越就喜欢来这里晒太阳。
那些温暖的阳光，足够晒干潮湿的心情了。
“时的状况不太好。”
乔治医生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偏偏平时还会开些冷笑话，让人捉摸不透。老秦和时越刚来的时候，根本分不清他哪句话是玩笑，哪句话是严肃。
时间待的久了，惯于察言观色的老秦弄懂了他一些表情的含义。
比如现在，他两手抱在胸前，目光平静，说明问题的确有一些严重。
“他有什么问题？”
老秦从时越出生起就开始抱着他玩，到长大一点陪着他调皮捣蛋，上山爬树掏鸟窝，再到后来，又单独相处了五年。早就跟家人一样了。
他不像是主仆关系，倒像是关心自家的儿子一样，内心慌张，表面还要装出严肃的样子。
至少不能让时越看出来吧。
乔治医生似乎也看出来他紧张又故作淡定，于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紧张。时的病已经好了大半，我相信会痊愈的。”
……
“我刚刚跟你开玩笑。时的病情并没有严重，反而是在好转。”
乔治医生难得的笑容，让老秦把拳头收了回去，他拍了拍自己的袖口，“医生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好了。开玩笑不在你的职责范围之内。”
乔治医生耸了耸肩，五年了，面前的男人头发都花白了，连背都佝偻了一些。又因为长久地把担忧挂在脸上，嘴角都呈下沉趋势了。
“我的意思是，时，时越，五年来治疗的效果出来了。就目前来看，他应该不会犯病。”
老秦的耳朵捕捉到重要字眼，“什么叫目前来看？”
乔治医生又耸了耸肩，面无表情，“意思就是，如果再受到重大刺激，也许病会复发。就目前这个情形来看，最多一个月，你们就可以结束治疗回国了。”
老秦蹙着眉头，“没办法彻底治好吗？”
“我叫你出来的原因就是这个。对比起身体上的疾病来说，他心理上的问题可能更大。”
“你也看见了，也听见他说的。我刚刚给他做催眠，开始的时候，他在梦里还带着微笑，但到后来，眉头越锁越紧，整个人呈现一种紧张和抗拒的状态。两个小时，我没有办法进入到他后面的梦境。他自己把造成他疾病的那段记忆自己封闭了。”
“那会怎么样？”
乔治医生翻开了自己的本子，摊在手上让老秦去看，“这就是五年来的全部记录。确实是一天比一天好。但他的心结没有解开，以后如果再受到打击，病情可能会加重，也可能会因祸得福，刺激到神经，从而痊愈。我不敢保证。”
老秦叹了口气，“我想恐怕再也没有比当年更大的打击了吧。”
乔治医生点点头，“那就不用担心了。他会越来越好的。至于被他封闭的记忆，既然是痛苦，想不起来或许对他更好。”
乔治医生给的药有缓解情绪紧张和安眠的作用，时越睡得很好，非常安稳。他睡觉的时候不喜欢动弹，直到傍晚，昏黄的阳光照进来，他才睁开了眼睛，轻轻动了动手。
老秦正站在窗边，不知道想些什么。
从背后看去，他的头发白了一些，背也没有当年那么挺直了。站在黄昏下，颇有一种苍凉的感觉。
离家五年，老秦始终陪着他，亦步亦趋地守在他身边。光这份情谊，就足够让人感动。
时越不想打扰他，轻轻掀开了被子，准备下床。
老秦却似乎听见了动静，转过身来，常年蹙起的眉头中间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川字，“少爷，你怎么不叫我？”
时越不喜欢让老秦给他穿衣服，觉得很不好意思。因此老秦只是把衣服和鞋子给他递过去，并且在他穿好之后，自然地为他抚平了衣服上的褶皱。
医院里也有镜子，是乔治医生让放的，大大的一面落地镜，说是让他经常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话，开导自己。
时越悄悄跟老秦说，要是自己能把自己治好，还来找医生干嘛。
那时他已经治疗了一段时间，心情也开朗了许多。换做从前，他是不会跟秦叔这么说话的。当年他也没这么爱说话。
时越扣上最上面的一颗扣子，对着镜子弯了弯嘴角，不是很懂当年为什么不爱说话，或许是那个年纪觉得不说话很酷？
他不得不承认，乔治医生是对的。
在持续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神经质地说话之后，时越从最开始的只有两三句，到后来喋喋不休地对着镜子里描述自己一天的生活。
好像真的跟镜子做了朋友。
外国的包容开放的风气，长达五年的治疗，让他整个人都开朗起来了。
他的身体确实一天比一天好了。心脏不再感到刺痛，也不会感觉喘不上气来。
在发现这一变化之后，时越获得了乔治医生的同意，加强了对身体的锻炼。以前顾忌着身体，时越只敢插着口袋慢慢走在路上，还要看天气。老秦把他当做一个易碎的瓷娃娃，小心捧着护着。
奔跑的时候，穿梭在风中的时候，时越觉得身体轻盈，心情激荡，颇有一种青年人壮志待书的豪情。
连学校里的老同学也打趣他，说他越来越精神了。
一个月之后，在乔治医生和老秦的双双注视之下，时越被推进了检查室，从头到脚，连头发丝都没有放过，全身检查了一遍。
身体机能良好，只是看上去有些病弱，不太强壮罢了。
时越开玩笑，“我又不是去参加什么比赛，要多少肌肉干什么？”
说是这样说，但私底下他自己加强了训练的强度，好像跟自己犟上了似的，非要练出来两块肌肉让其他人看看一样。
老秦着急，上火得嘴上都冒了泡，乔治医生倒是很淡定，“让他练吧。现在不会有什么问题的。你以为肌肉是画上去的吗？”
时越泄气了，他捏了捏自己软绵绵的手臂，咬牙切齿道，“等我回国，肯定能练出来的。”
乔治医生笑出了声，“你加油。”
时越好奇，“您还会笑呢？”
乔治医生摇摇头，“时，下个星期你就可以出院了。今晚来我家吧。我的女儿们都很想见你。”
时越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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