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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易天地 > 春回故人归 > 3.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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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越回家的第一顿饭就没有吃好。

    原因在于他父亲新讨回来的那位姨太太,眼不是眼鼻不是鼻地做着些小动作,让他不舒服。

    已经回来一个星期了,除了头一天晚上没怎么吃好之外,后来都挺好。

    大概是时子珍看出来他的不自在,后来都没让貌美如花的小妾坐上桌子。

    算是给了他一个星期的适应时间吧。

    直到现在。

    时家人少,主子不多,下人也少。时越回来之后才发现,家里又扩建了。他那富有生意头脑的爹当年在屋子背后引了一条人工河,贯穿南北,也不收费,随便什么人,有船就可以在上做生意,也算是愈州一种交通工具了。因此要扩建,只能往前走。

    于是时家的大宅子圆圆满满地占据了一条街。

    街道很冷清,也不是没有其他住户,只是小型小户的,自然看起来不显眼了。

    红木雕花的大桌子,铺着同一色系的桌布,据说是姨太太亲手做的,给时越接风洗尘,热热闹闹的,喜庆。

    时子珍应当是感念她的,至于时越喜不喜庆就不在她的思考范围内了。

    她知道这位娇生惯养的小少爷不会喜欢她,回来后指不定怎么闹腾。这个时候只能抱好自己的靠山。

    眼泪汪汪地扑进老爷的怀里,没准儿还能得到什么好处。

    让她没想到的是,时越虽然表情淡漠,眉头就没舒展开过,但什么都没做。

    难道传说中时小少爷脾气性格暴戾冷漠是假的?

    只是孤僻而已?

    时子珍轻轻咳嗽一声,“开饭吧。”

    时子珍坐正上方,前夫人生的儿子和后娶进来的姨太太相对而坐。

    时越没抬头,余光也能感受到对方在打量自己,微微皱起了眉头。

    时母死了十年,按照时子珍今时今日的身份地位,续弦再正常不过。

    但前五年不见时子珍有娶妻的愿望。到了时越15岁,前脚送发妻留下的儿子出国,后脚就大摇大摆敲锣擂鼓地将新夫人接进来了。时间的微妙,让人不得不多想。

    这些是秦渔跟他说的。秦渔是秦叔的儿子,比他大了好几岁,也把他当弟弟似的心疼着呢。

    秦渔叹气,“少爷啊,我也不懂老爷是怎么想的。但是,肯定的,你是家里唯一的儿子,不会亏待你的。”

    时越不在乎那点家产,如果他爹今天敢在报纸上发断绝父子关系,晚上他就可以滚蛋了,还什么东西都不会收拾。

    他不稀罕。

    正常人都不会想着新来的姨太太会威胁到家里少爷的地位。

    可这位姨太太不一样,她是时越的母亲还没去世之前就跟时子珍相好的,据说感情还挺好。不然也不会在儿子刚刚离家,就火急火燎地把人娶进来。

    时越出国之前脾气确实不好,话不多,但会骂人,摔东西,整夜整夜的不睡,撕心裂肺地咳嗽。直到眼睛熬干了,红通通地流眼泪。

    骂的人主要是他爹,什么话都骂。

    时子珍也不会来看他,除了看病之外就把他关起来,任凭他如何闹,也不会满足他的愿望。

    谁也不会同意自己的儿子去死的。

    时越印象中的时子珍常年板着脸,几乎没笑过。对他也是冷冰冰的态度,不关心,不搭理,找各种各样的医生给他看病,汤汤水水吊着命。屋子里什么尖利的东西都不敢放,怕一时没看住,儿子没了。

    或许是被禁锢的久了,出国五年,时越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开始撒欢地跑。也没有轻生的欲望了。

    甚至,话也变得多起来了。

    只是,表情并不是那么和善。

    他敲着碗,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您是故意不让我吃好吗?”

    时子珍睨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一旁楚楚可怜的姨太太,“怎么不让你吃了?今晚这菜可全都是你婶婶做的。”

    时越的手一顿,没辩驳什么。

    叫婶婶总比叫后妈强。

    时越平日里吃饭总是极尽文雅,即便在此刻,他的贵公子气质也没有受到影响。他喝了一口汤,慢悠悠道,“我这位婶婶是不知道规矩还是怎么着,蓬头垢面地出来见人合适吗?”

    他笑出一口白牙,“还是婶婶觉得,完全不在乎我,所以穿一身素缟也没问题,全凭自己喜好?”

    姨太太名号兰花儿,当年望春楼的名妓一枚。之所以出名,完全是因为坊间传闻时子珍对她的痴情,甚至不惜为此气死原配,把儿子送出国,只为把她娶回家。

    嫁过来之后,兰花儿深居简出,安心当太太,也不露面。因而不少人都在心里猜想她是怎样的花容月貌。

    事实上并不是如此,时越抿了一口茶,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脸瞬间红起来的女人。若说是年轻貌美,兰花儿还够不上。她比时母小了几岁,但也三十多了。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保养的还算好,但岁月的痕迹是抹杀不掉的。

    眼角已经浮现出细细的纹路,而面容也需要厚厚的粉底来遮盖。

    她平日里爱美,今天却一身素色,头发斜斜地挽了一个发髻,浑身不着丁点首饰,完全不像有钱人家的太太。也没有涂脂抹粉,脸上还有几颗明显的雀斑。像是哭过,又像是害怕,眼圈都开始红了。

    时越没有兴趣和她玩这些小把戏。

    他又喝了一口茶,嘴角微微一勾,“姨太太今儿这身可真好看,素色衬的楚楚可怜。是给您提前披麻戴孝还是给我奔丧呢?说起来,我虽然出去了五年,到底还是活着回来了。”

    ……

    3,2,1,时越在心里默数。

    果然,茶盏摔碎在地上。时越在心里轻笑,还和当年一样暴躁。

    不论是当年还是现在,时子珍都怕自己的儿子提起死亡这个字眼。

    时子珍发作的对象是兰花儿,他上下扫了一眼穿着不合时宜的姨太太,一拍桌子,“荒唐。自家家里吃饭,不说怎么打扮,至少能看的过眼吧。你穿的什么?”

    兰花儿委委屈屈,“老爷…我还不是想着,大少爷刚刚回来,我打扮的过分了怕扎了他的眼。谁都知道当年…”

    “当年什么…”

    这下连时越都咂舌了。

    兰花儿白皙的脸上现出一个巴掌印,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时子珍,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随即捂住脸,转身跑了。

    时子珍的手还在空中,微微颤抖着。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缓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收了回来,“让你见笑了。”

    时越摇摇头,爹不像爹,儿子不像儿子,算什么家庭。

    他低着头,“这么多好吃的菜,都是姨太太做的。您就这么发作了她,不好吧。”

    时子珍愣了愣,随即一掌掀翻了桌子,“你就等着我这么做吧。”

    时越轻笑,我就怕你不做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点心,用油纸包好的,香酥软糯的栗子饼,喂到了嘴里。

    时子珍看见了,“你……”

    时越动作悠缓地嚼着食物,“刘妈做的。知道我这顿饭吃不好,让我填肚子的。”

    刘妈是家里的厨娘,也是看着时越长大的。

    家里的复杂关系,让他们都提心吊胆,担心着时越呢。

    他见那目光还没移开,似笑非笑道,“您不会连这个都要跟我抢吧?”

    时子珍气笑了,“你以为我跟你似的,贪那两块点心?”

    他像是回忆起什么似的,脸色也好看了许多,“说起来。你小时候最喜欢吃刘妈做的点心了。明天让刘妈多给你做几盘,让你吃个够。”

    时越摆摆手,“别,别给刘妈增加负担了。我现在没那么喜欢甜食了。何况…”,他挑挑眉,“您给的东西,我还真不一定敢吃。”

    时子珍脸色青红,最终也没和他生气,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你这次回来,性格似乎比以前好多了。”

    时越睁大了眼睛,惊讶地指着自己,勾唇一笑,“我哪句话让您觉得性格好了?是不敢吃您给的东西?还是说姨太太要给您披麻戴孝?”

    他撇撇嘴,“您对性格好这个词语的理解有问题啊。”

    时子珍又摔了一个杯子。

    时越看着地上碎的五零八落的东西,微微抽了抽嘴角。他回来没几天,时子珍已经摔碎了五个古董花瓶,三套青瓷茶具,还有一大堆盘子。

    按照这种摔法,迟早要倾家荡产。

    时子珍瞪开眼皮瞄了瞄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专门逗你老子生气?你爹当年受过多少冷眼,还能让你个小兔崽子得逞了。”

    这倒是真的,时子珍当年家境贫寒,白手起家,多少难听的话都听过来了。

    时子珍没说错。时越表面温和带笑,却字字句句里都是刺,扎的人心疼。

    他就是不痛快。

    “我要是小兔崽子,您就是老兔子了?兔子可比您和软多了。您一点儿都不招人喜欢。”

    时越笑着说。

    “行了。我知道你还恨我呢。我都这么大把年纪了,还能活多久。你就安安稳稳在我眼皮底下,等我死了,爱怎么玩怎么玩。现在给我安分点。”

    时越轻笑,“我哪儿敢啊?您天天把我关在家里,我都出不去。”

    时子珍站起身来,背着手走了几圈,“行吧。那明天你就出去吧。”

    “我自己去?”

    时子珍冷哼一声,“不然呢?给你派上十来个保镖?让他们给你开道?全愈州欣赏你时少爷的伟岸英姿?”

    时越莞尔,“那倒不用了。把时雀还给我吧。”

    时子珍愣了一下,“你还记得他呢?”

    时越讽刺地笑了,“是啊。我不像您,有了新人,就完全把旧人抛却在脑后了。”

    他这话意有所指,时子珍却像没听出来似的,“能顾念旧情是好的。明天我就让人把他接回来,教他些礼仪。这些年让他在乡下野惯了,一时恐怕改不过来。”

    时越点点头。

    “还有,在我心里,你娘才是最重要的。你明白吗?”

    时越扯了扯嘴角,“您心里明白就行。”

    时子珍又叹了口气,“当年的事情与她无关,是我没做好,对不起你娘。她安安稳稳不招惹你,也不在你眼皮底下晃悠,你就别找她麻烦了。”

    “我都这把年纪了,就想有个人陪在我身边。兰花儿…她还算听话,今晚的事情我也给过她教训了。你该出气了吧。”

    时子珍低下头面无表情地抿了一口茶,语气里却颇有商量的意味。

    时越觉得新鲜,“我从来就没想过找她麻烦。”

    “不过找您的麻烦,我倒是挺乐意的。”

    ……

    时子珍看着儿子似笑非笑的脸,突然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你别听他们乱说。你是我儿子,我不会害你的。”

    时越点点头,“该看的该听的我会自己去的,不需要别人来指点。”

    时子珍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不想见我就快点滚,你早点儿成家,我欢欢喜喜给你送出去,重新给你购置几处房产,满足你的心愿。”

    “我不想结婚。”

    “为什么?”

    时越想起那天见到的那个女人,皱了皱眉头,“我不喜欢女人。”

    时子珍冷笑一声,“那你喜欢男人?”

    ……

    “是啊,我喜欢男人。”

    他不喜欢男人,也不喜欢女人,他只喜欢一个人。就是他自己。

    百年之后,该去哪儿去哪儿,没有牵挂,也没有遗憾。

    他转过身去,看见时子珍还在剧烈地喘着气,似乎确实是气着了。

    他以前恨过他,直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消除恨意。哪怕看过再多书,也完全无法理解时子珍的某些做法。

    但唯一确定的是,时子珍还把他当儿子。而他,虽然嘴上没有叫爹,心里也不会不认这个父亲。这是血缘的羁绊。

    时越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可我确实不想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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