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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来见顾容谨时, 还是有些惊愕, 因为顾容谨叫他来的目的, 竟然是去一趟陈琅的府上。
陈琅是支持先皇的旧臣, 昔日多多少少也对顾容谨动过手脚，如今在朝中也实在是尴尬的所在。
即使顾容谨还尚未对他们动过手, 他了解顾容谨, 这不代表他会容忍他们一辈子。
可是如今, 难道时间就……这么快就到了？
他们二人当年在公主府中相互扶持多年，这些年中, 如若不是他几次三番的暗中帮助，按照陈琅的立场, 日子只会过的更不好。
“陛下。”严默叹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朝服, 叩首一礼：“今日内阁决议修改刑法的文案, 所以臣有些来迟, 还望陛下勿怪。”
顾容谨微微颔首，让他平身。径直道：“朕让你去办的事情, 你都知道了么？”
严默微微一怔：“陛下？”他停缓片刻，深吸一口气, 终于低声说：“陛下的意思，是只让臣去一趟陈琅府么, 或是……要替陛下带什么东西去。”
比如, 毒酒, 或是圣旨。
顾容谨指尖蜷缩了一下，轻轻摇头：“不，你亲自前去就行，什么都不能做。以及，此事不可让旁人知晓。”
严默领了命。
如今是初冬的时节，金陵城的气温比往常冷了些。严默出门的时候，专门添了一件鹤氅。
丞相府的马车停在陈琅府邸前，许久，都不见出来带路的人。
严默也不介意，亲下马车，叩门几声。
陈琅出来的时候，还是坐着轮椅的。如今接近一年过去，他的腿较之从前已经有所好转，因为生活并不好，却还是无法根治。
即使能勉强站起来，也有些艰难。
“陈兄。”严默站立了一会儿，在庭院中四处看了看，不经意道：“上次我让人送来的器具，你怎么不用。”
“那是丞相大人的规制，我一个罪臣，又哪里敢逾越了规矩。”陈琅的唇角温和地弯了弯，补充：“严大人的身份，实在是不该亲自来这个地方。”
严默微微顿了一下，他知道，陈琅现在变得有多淡漠，尤其是对他。
仍旧与苏瑾清有关，他现在还是不能理解皇上当初对她所做的。并且心怀怨怼。
可顾容谨已经愈加的能收服人心，陈琅也不能一生都这样。
“我才从公主府出来的时候，当初你还劝我懂得知恩图报。为何到底自己身上，就如此糊涂。我当年虽也不喜欢陛下，但这么久过去，他到底还没有动我。”严默自顾自坐下来，倒了一杯茶，低声道：“在公主府的时候，你曾经说过，忍一忍，什么都会好起来。”
陈琅俊秀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自然，是因为皇上需要一个丞相，来粉饰太平。当初他如何逼宫，逼先皇禅位，难道严丞相这么快就忘了么。”
严默端着茶的动作微微凝住，“这些话，就不要再说了。旧皇在时，也并非勤勉之人，如今的金陵这样，天下初定，也未必不是好的结果。”
按照陈琅这样聪慧中直的人，若不是被苏瑾清的事情打乱了心神，其实未必不理解今日的结果。
或许还能再入朝与他同朝为官，为天下造福。
只可惜，现在却只能拖着一身病骨留在府邸里头。
“丞相今日来做什么？”陈琅不想与他继续这个话题，抬了抬眸，问，“大人日理万机，总归不是，专门来我这儿叙旧情的吧。”
严默有些噎住，因为他自己也不懂，顾容谨为什么要让他来走这一趟。
以朝臣敏锐的嗅觉，应当是因为陈琅府中最近出现了异动，所以让他来提点着点。
但今日一见，这府上清贫如故，几乎没有一丝的变化。
“若是丞相大人并无什么重要的事情，我就不再奉陪了。”他启唇，缓缓的开口，说：“日后，望大人一切安好。”
严默蹙了蹙眉，压低声音，说:“陛下的密探仍在附近，你日后，记得谨言慎行。”
陈琅轻笑一声，并不回答。
严默自知也不能多说什么，嘱托一二句后，便准备先行离开。
但这时他却注意到了一个东西。
中间的庭院连接着西边的厢房。那间房与普通的相比更显得精致，甚至比陈琅自己的更宜居。
所以在这样的院落中才有一种突兀来。
“陈兄的府上有客人？”他不由问道。
陈琅的脸色变得有点难看，推着轮椅前行几步，最终停到严默跟前。
“只是一个借住的昔日好友罢了。严大人，请吧。”
严默抿唇。
陈琅早年沦落到公主府，是被苏瑾清带出去的。出去后就一直作为丞相府的棋子，即使再有什么有来往的朝臣，也人数极少。
如今新帝继位，陈琅不被待见，朝臣更是避之而不及，难道陈琅还有什么别的密友么。他从未听说过。
饶是心中藏着怀疑，严默还是微微颔首，道:“好，你也保重。”
严默离开时，让人留在陈琅府邸周围，仔细看着。他不太相信皇上会无缘无故让他前去见陈琅，其中一定会有关窍。
而陈琅却藏着她。
下朝以后，严默处理完内阁的文书，下人进来了，跟他说了几句话。
在他离开以后，陈琅府中住着的那位少公子也出了一次府，去了京都最有名的书馆。他见了一个人，翰林院的林大人。
他们有人看见了少公子的脸，只有一个直觉，像极了……那个祸名天下的前丞相苏瑾清。
但是朝中换血已近一年，苏瑾清的很多故事已成为传说，几乎无人知道。所以除了几个资历老的密探，认得这张脸的也不多。他们回来，也只是问问丞相该如何处置。
严默心中猛烈的跳了一下！容貌肖像苏瑾清的少公子，还能将手伸到翰林院。
难道真的是她么？
……所以，这应当才是皇上让他去看看陈琅府的真正原因吧。他能看到的人，天子暗卫更能发现，皇上心里已经有数了。
当初顾容谨入宫时，没有看到苏瑾清的尸身。有人劝他还苏瑾清安宁，所以他才放弃了看她最后一眼。
可是，当时质疑的人不是么没有，只是正值改朝换代，事务繁多，很快就有人将这件事情的视线巧妙的转移了过去。
但顾容谨心里头的希冀应当从未消失过。他也是。
所以……难道，现在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么。
傍晚的金陵城车水马龙，远处的夕阳点缀着繁华的帝都。严默很快换了一身常服，从丞相府里走出来。
翰林书馆还是安静的，一两个小童守在门前。严默按捺住心中的欲望，勉力和他们有礼的交谈了几句。
得到允准后，步子几近踉跄的走到书馆内室时，他听见很轻微的谈话声从内里传出。
“公子若是还想拿回权力来，恐怕此事非一朝一夕可成。毕竟，朝中的大权都握在当今陛下手中。公子难道是还想再瞒着陛下一次么？”
紧接着，是很请冷、毫无波澜的声音:“先生此言差矣，当初陛下与我有约，他不过应当践诺罢了。”
“哦？此话当真？”
“是。”那道声音还是很冷淡。
严默心里却猛然的跳起来。
最让他熟悉的，并非是苏瑾清的声音，而是她说的那个关于权力的约定。
他上一次听她说的时候，她还是丞相，自己只是公主府的内臣，但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了。
她说权力能给她安全感，他也是一样的。
内室的声音缓缓黯淡下去，严默握紧了拳，他指尖收拢，深深的扣进掌心里。
他该推门进去么。这一年中，几乎当时所有人都忘记了，但心里却一直都在想着前任的丞相的人，并非只有顾容谨一个。
屋内的人都交谈似乎已结束，起身收拾东西，有结束的迹象。
他就站在旁侧的隔扇后面，里面的人似乎并没有发现他。短暂的告辞以后，那道门被打开。
素净的常服里露出一截如玉般的脖颈，玄色的帏帽下气度还是没有大的变化，只是被遮住了面容，倒透出几分如玉的美感。
严默一时就看出了神。
翰林书院的人对她还是很恭敬，她微微点了点头，就上了一架马车，然后消失在金陵城的大街上。
严默追出去时，马车已经不在了。
方才的那一眼，并没有可以确定身份的证物。但他还是有一种直觉，她也许真的还在。
除了苏瑾清，敢和顾容谨谈什么关于权力的交易，这个金陵城，哪里找得出第二个人来。
鬼使神差的，就又走到了陈琅的府邸前。
夜色已经很沉了，陈琅待她还是很温和，不逾越本分。但她却也还是那样，即使还是清冷如玉的少年公子的模样，也能将人的目光牢牢吸引过去。
接下来的几日，忙完朝中的事务，严默总会前去陈琅府前。
他不会总进去，只是在一旁的茶馆中远远看着，从不打扰。
苏瑾清总是早晨出去，然后傍晚方归，见过翰林院很多人，却不表明自己的身份。似乎真的在谋划什么事情。
天子的暗卫机构耳目通达，很快就将这个消息传入顾容谨耳中。丞相将心思放到一个前朝旧臣上，他们又有旧交情，本就不是什么好事。
顾容谨听闻后动作微微一凝，心中已经有数了。能让严默这么朝思暮想，却不敢来回禀他一句话的人，除了她，还会有谁。
他召入丞相后，屏退了旁人，目光很深，只问了一句话。
“——她还活着，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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