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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着今日殿上的那个人, 陈琅只觉得自己的掌心都握出一滩汗来。
一年的时间变化足以太大了, 顾容谨早已不像是那个克制自持的江湖白衣。他的眼界成长为了帝国的帝王, 若他……若他对说出半句虚言, 当然和当日不同，承担的那就是欺君之名。
可就算如此……又能如何呢。
他的脑子里回想起顾容谨昔日的占有欲, 苏瑾为什么要选择骗他。严默抿了一下唇, 终于还是选择了静默。
或许顾容谨永远都不知道苏瑾清的存在, 这样对她才是最好的。就算是她住在陈琅的府上，也比昔日留在顾容谨身边来的好。
想至此, 严默默然片刻，半跪下身, 磕了一个头。
他的脑子飞速运转中，轻声说：“陛下明鉴, 苏丞相当初自尽之事金陵城皆知, 旧皇亲自厚葬, 此事绝不会空穴来风。您以为呢？”
他的话音未落，却被顾容谨生生打断：“也有可能都是谣言。”
严默唇角轻抿：“苏丞相当初位高权重, 有谁能有这个胆子造她的谣？”
顾容谨平静的看着他：“她自己。”
严默掩在袍服下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心里面有点像是堕入冰窟。
——他似乎低估了顾容谨的心智, 若不是他自己早就已经相信苏瑾清一定活着。又怎么可能这样质问他。
“看来陛下心中早已相信了。”严默叹了一口气，温声说：“其实, 没有必要让微臣前去。微臣不敢与陈琅过密来往, 陛下所说的, 臣其实真的不知道。”
顾容谨垂眸，眼底的情绪深得分辨不清。殿内静默不语，偶尔有风穿过去，空气也是冰凉的。蓦然间，他捏住了严默的下颌，微微抬起，让他的眼睛看着自己。
“——丞相。你这几日前去陈琅的府邸，究竟看到了什么。为何不前来回禀朕？”
这言语冷淡，怦然掉入人的耳中，带着天子的余威。旁侧的内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一口气都不敢出。
“陈琅是臣的旧友，臣不能不避嫌，故而才一无所获。”严默淡淡的道。
顾容谨面容有些冷淡，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连唇色都是浅淡的。
他的语气轻缓，没有一点强迫性，但似乎也克制着什么：“严默，那隐瞒了那些事情，是不是你的私念？”
顾容谨的语气冰冷，严默此刻反倒有些冷静了下来，眼睑低垂着，微微笑了笑：“陛下，人都是有私心的，您不也一样么。”
此言一出，殿内的内侍跪伏在地上，几乎都变了脸色。他们皆知，这陛下与严丞相的君臣关系，其实并非表面上的那般和谐。
在大的问题上还好，陛下到底是听信忠言的人，也不会轻易动怒。只是……但凡牵涉到旧皇的那位苏丞相，这君臣二人之间的气氛就变得怪怪的，暗藏机锋起来。
哎，跟着遭殃的到底还是他们这些奴才啊。
顾容谨眼眸低垂着：“你知道朕的私念是什么？”
严默淡淡一笑：“您已经说的很明白了。只是，您有一点不懂，私念永远是私念。无论她还活着，或是真的死了，说起来，都与您毫无关系。”
听闻这句话，顾容谨却没有生气，只是身形微微凝滞了一下。
窗外月华如练，照映着无数的宫城。按照陈琅这么说，苏瑾清还活着，这就是真的了。
“丞相，”他松了手，直立起身，眸色微动，淡声道：“朕应当谢谢你。若非你替朕走了这一趟，朕如果亲自出现，倒害怕吓着了她。”
严默心里暗啧一声，吓着她。可苏瑾清可不是这样的人。
即使还在陈琅的府邸上，过着隐姓埋名的生活，她就已经在开始影响翰林院的人。
无论消失多久，她肯定会回金陵城的。这一点，顾容谨倒是十分了解。
因为这个丞相的位子，已经不是她的了。
旁边的内侍战战兢兢问陛下有没有什么吩咐，顾容谨：“备马。”
“陛下，”严默像是想到什么，牙根咬紧了一下，出声阻止：“您如果此刻前去陈琅府邸，您觉得，苏丞相会怎么想。您如今已是圣上，她看到您，又该怎么做。朝臣会怎么说。”
皇上的身份，可比一个师父来的更威严。
顾容谨的动作骤然顿住，有点隐忍的，低声说了一句话：“谁说朕要去见她，朕只不过是想去那间茶楼罢了。”
严默：“……”
天子出行，已隐藏了身份。顾容谨只骑了一匹马，守门的禁卫军接到消息，宫城的大门迎面而开。而负责保卫的天子暗卫悄无声息的跟在后头。
皇帝不喜欢陈琅，所以陈琅的府邸距离皇宫有些远。顾容谨一路在官道上策马，这样的速度，竟连轻功绝顶的暗卫都跟不上。
因为宵禁，陈府附近的茶楼已经歇息。顾容谨翻身而下，没有去处。
他就静默的站在府邸门前，目光锁住什么地方，许久都没有移动。
“陛下，您这是……？”随后赶来的暗卫站定，低声提醒，“要不要属下前去叫门？”
顾容谨顿了顿，淡淡的摇头：“朕就只想在这儿看一会儿。”
暗卫：“……”
顾容谨的掌心不自觉的捏紧，复又松开，站立在远处，一直默然没有动。
过了片刻，府内传来了一些声音，有一个小厮开了门，正准备出去。见到顾容谨一个人，有些吓住，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
“公子是何人？”那人看见顾容谨气度非凡，加之穿着衣料，便知是极尽尊贵之人。口气不免警醒起来。“来这儿，又是为了何事？”
顾容谨目光都没有挪移分寸，平淡的说：“这府中只有两位少公子么？”
下人本能的就想点头，但忽然又想起什么嘱托，坚定的摇头道：“不是，只有我家公子一人。公子本是朝中官员，后犯了错，才被贬斥到这个地方的。”
暗卫一听便知他说了谎话，正想将那人抓过来，治一个欺君之罪。却只听顾容谨轻轻启唇：“不必了。”
暗卫立时退了回去。
现如今，他几乎已能确定陈琅府中的少公子是苏瑾清。
他可以加派更多的天子密探镇守在陈琅府邸的周围，来确保她的一言一行都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但唯有一件事，他无法忍耐苏瑾清与陈琅的距离会这么近。
他与陈琅的对立，难道她心里一点不清楚么。
不过说起来，一个宁愿自己死了也不愿意见他的人，大抵完全没有任何感情的吧。
“记得，好好照顾你们家少公子，”顾容谨目光有些凝重，声音是对着那个下人的，轻声说：“若他的身体不好，记得将药材按时送给他。素日里也不能让他多出去。凡事，都要顾得自己的安危。”
下人面色有些惊愕：“？？？所以，您到底是谁？”
这么多的时日，可从未有这样的贵人来关注他们府上的两位公子。
“我来过这件事，你就不必说了。”顾容谨抿了一下唇，似乎又轻轻叹了一口气：“你只要照顾好好你家公子，就好了。明白了么。”
“您……”
下人的半个字都没有说出口，然而，顾容谨已经转身离去，没有再解释什么。若他再多等一刻，也许他就会忍不住用他的身份压制住那儿的所有人，然后将她带走。
只是今天晚上，他恨不得自己不是帝王。
从宫外回来，顾容谨的神思有些恍惚，甚至直接反映在了政事上，许多事情都没能周全。
三日后，是内阁关于刑法最后一次修订的商议，顾容谨让刑部、大理寺的官员将讨论的地点换成金銮殿。
这种事情，历朝历代，大抵都是按照皇帝的心思来的。所以几朝以来，刑法几乎都已皇权为中心，基本没什么变动。
顾容谨即位以后，朝中官员有过一次大改和换血。这才选出了些许敢于直谏的年轻良臣。比如……翰林院新的掌院学士林萧然，刑部新任刑部尚书吴懿訾等。故而，今年刑法的改动似乎比往年更加丰富。
其中，翰林院林萧然呈上来的那一份文书，所写的第一个谏言，便引起了顾容谨的注意。
按照文书所言，但凡大狱、大辟，都需报备大理寺，以防冤假错案。无论是儒学或者法学，都没有胡乱杀人的道理。
这样，才是帝国的根基。
如此谏言，看似为民为德，可是按照这样的道理。日后，那连他自己杀人，都得等着大理寺探讨一番是否合理了。
这不是改革，而是要分权。
顾容谨捏着那张纸，心底忽然有些想笑，但最终却什么都没有做。
这样的谏言，无非变着方儿从他的手中将皇权分散。同时，还扣了一顶贤君爱民的高帽子给他。
她现在可以通过翰林院的忠诚，来分走他手里的司法权，来日，必定渗透到其他的方面去。
这样的算盘，顾容谨又怎么会看不出是谁的手笔。
当年在蜀山上的时候，她的观念，皆由他亲自所教。
周遭的臣子见过那封文书的，都是冷汗涔涔。这林萧然大人的胆子未免也太大，虽说当今圣上尚且圣明，不会迁怒于人。但敢这样主动去挑衅皇威的臣子，那就一定是活腻了呀。
“陛下，可需要臣为您解释一下，这样做的缘由么？”林萧然斟酌片刻，还是上前一步，拱手一礼道。
顾容谨神色仍旧淡淡的，并没有发怒的迹象。只是指着那封上奏的文书，温声道：“林大人，这些道理说的不错，只不过，朕有一个问题。”
林萧然静静聆听着。
“——这封文书并非你亲自所写。对不对？”静默片刻后，顾容谨语调有些变化，淡淡的这样问道。
林萧然面色有点愕然，没想到皇上会注意到这一点。不过，终归都是文臣写的，出自谁之手，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但他还是俯身，回道：“回圣上，的确如此。臣在游历期间，认得一位好友，在民间讲学，颇有才名。这些都是他的提议。”
顾容谨淡淡的打断了他：“他现在在哪？”
林萧然有点迟疑，手心微湿，道：“臣不敢说。他曾说过……并不愿意牵涉到朝局中的事情来。”
顾容谨抿唇不语。
林萧然的确是一个良臣啊，他替苏瑾清撒谎的时候，连神色都难以周全，永远都做不到像苏瑾清那般自然、毫无破绽。
可她偏偏选中了他做这样的事。
“林大人，为了那个人，你就愿意欺君么。”顾容谨声调骤然变冷，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淡淡的道：“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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