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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瑾清是他最爱的弟子, 他对她的感情之深, 虽坊间早有流传，但绝非一般人可以猜到的。即使旁人不知, 他守着的那些夜里, 听到顾容谨对苏瑾清在榻上的深沉的夜夜寐语, 难道心里也不清楚么。
殿下其实早已将她视作求而不得的，自己的一部分, 也许这辈子都忘不掉。
可是今日苏瑾清死，顾容谨的反应太平静了, 实在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他以为他会血染锦衣卫，剑指宫中, 伏尸百万, 流血千里。然而他却什么也没有做, 只是平静的站立在那儿。
“萧策隐。”片刻后，忽然只听顾容谨平淡的道。
萧策隐连忙上前, 默了一默，终于将话说出口来:“殿下, 哪怕是为了老王爷。请记得，定要保重自己啊。”
从镇抚司出来以后, 顾容谨的脉穴被封禁, 刚才听闻苏瑾清的死讯, 经受了颇大的刺激。很久都没有恢复回来，黯淡的血丝缓缓从淡青色的血管处浸润出来。
顾容谨低头，指尖停留在伤口处，唇角轻轻一抿。看向他，反倒问道:“……你觉得，我昔日对苏瑾清所做之事，是否真的有过分之处？”
“——毕竟，”他顿了一下，转过了身去，悠悠开口:“那些天下人，都是这么说的。师徒之间如此行事，违背伦理，终究是要遭天谴的。”
听到这话，萧策隐骤然脸色惊变，期期艾艾的，一句都不敢回答。
顾容谨说的显然是床榻之事，他只是一个奴，顾容谨是主，殿下与谁行房事，又怎能是他敢置喙的！
顾容谨看出了他的心思，垂眸，声音有些哑，只是淡淡的道:“不用担心，你有话直说吧。”
萧策隐垂首半晌，沉思片刻，终于有些艰难的开口:“……殿下，属下明白，您如此，或许只是爱极了丞相。属下虽不知殿下所为是否合乎伦理纲常，但无论殿下做什么，属下都会誓死相随。想必，苏丞相她自己，也是能理解的。”
说完，萧策隐又觉得自己说了一句废话。顾容谨明显想听的是丞相的消息，又不想听他跪在这儿表忠心，他来说这些做什么。
“……嗯。”顾容谨喉结上下滚了滚，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复又转过了身去。
忽然，萧策隐像是想到什么，抬起头来，“殿下！不过丞相出事以后，锦衣卫北镇抚司中自顾不暇。属下趁此机会，将蜀山的师徒全都带了出来。这毕竟也是……苏丞相在镇抚司保护过的人啊……”他的声音逐渐变低。
顾容谨眼睑垂着，没有立即回答，似乎真的没有听到他的话。淡薄的月色中，只能见到一种刻骨铭心的痛苦，从那双清淡的眼底缓缓漾开。
他看着什么地方，唇角不自觉呢喃着:“……瑾清，你听到了么，你的师兄们都回来了，你怎么不在了。你这么做，只是为了报复为师么？”
哀莫大于心死，而已经死了的，永远都不会明白。
顾宅的清风堂在今日灯火通明，蜀山的众弟子都穿着雪白校服，按照身份等级的高低，恭恭谨谨的跪在地上。
今日在镇抚司发生的事情他们都听说了，没想到曾经背叛师门的那个孽徒，今日会用性命出手相救。
不过，他们更没想到的是，那些传言都是真的！蜀山清雅端方的掌门顾容谨，真的爱自己的弟子爱到了骨子里。甚至不惜无视天下悠悠之口，与她缠绵榻上。
……看来这祸水之名，果真不假啊。
“……师尊。”片刻的寂静后，大弟子宋昊离忍不住看了看顾容谨，磕了个头:“弟子谢过师尊相救之恩，也望师父保重自身，弟子，会永远在蜀山等师父回来的。”
顾容谨看了看他，面色并无什么波澜，只是淡然道:“今日救你们的并非为师，而是苏瑾清。”
那些弟子脸色有些变化，无不面面相觑，苏瑾清早已背叛师门已久，他们实在不知如何接过这句话来。
“容谨，听说你……”师伯玄灵子默然了一会儿，蹙了蹙眉，沉声道:“近日金陵城中有诸多传言，听说你与那苏瑾清私相勾结，说你居然喜欢那孽徒！流言都传到了蜀山上去！容谨，你可真是为这蜀山的弟子们做了一个好榜样啊！”
顾容谨垂眸，神色有些冷淡，过了会儿，平静的道:“师父，既然大家都在此处。有一件事，是本该让大家知道的。”
内室变得有些安静，弟子们无不凝神，细细听着。他们觉得今日师尊的状态很奇怪，虽淡然平静一如往昔，可这种平淡背后，却藏着一种灰败到极致的惨淡。
任何习武之人都会明白，若遇对手处于这种毫无戒备的状态下，几乎可以说明一点。
——他在求死。
难道苏瑾清的死，是能让师尊绝望到不惜自己求死的事情。
借着宽大的袍服掩藏，顾容谨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取出钥匙，对着孔插了进去，打开了抽屉里的一个匣子。
匣子很普通，可顾容谨这样的身份，却如此珍藏一个普通盒子，不得不叫人觉得其中有机巧。
果然……匣子里竟然是一个檀木牌位！那些离得近的弟子，已有些不由惊呼出声。
深色的檀木材质上，只写着几个字。
“——弟子，吾爱，苏瑾清。”
那些跪在前面的弟子再也不敢发声，他们无法理解顾容谨当众取出这块牌位的用意，更不敢说出上面的字体的含义。
只有顾容谨还是跪坐在地上，垂眸，平静的摩挲着指尖的木牌位。
“顾容谨，你这是在做什么？！”玄灵子看着顾容谨的动作，简直瞪大了眼睛。
顾容谨顿了一下，不疾不徐的抬起头来，苍白俊美的脸上显得无波无澜，若不是他的手指在轻微颤抖的话。
“师伯，弟子欲娶瑾清为妻。蜀山弟子苏瑾清，其实是一个女子。即使，她现在已不在了，也一直是我心中所求。为此，弟子特来禀告师门。”
顾容谨很平静的说完，似乎连一个字都没有停歇。
晚辈间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呼！
那孽徒竟然是女子！
难怪……清冷自持的师尊会因为她生死不能，他们竟还以为他有断袖之癖，原来也不过是敌不过一个女子的媚乱之骨。
又难怪，为何苏瑾清的身体会如此病弱，多年也不见得有一丝好转。
可……苏丞相已在镇抚司自尽，难道师尊还要因为一个人人讨伐的孽徒，执意冥婚么？！
顾容谨并没有将这些非议放在眼中，动作极为缓慢。似乎他们的言论与他无关，他想的全部，只是娶心爱的小姑娘进门。
其实，从前在无数个夜里，他抱着她的时候，他都幻想着把这件事说出口来。但每一次都咽了回去，因为他已经可以想到她冷淡的态度，他不喜欢。
可现在说出来，她似乎……也不能拒绝了。
顾容谨缓缓站起身来，想将牌位重新放好。
“顾容谨！你给我站住！”
玄灵子脸色泛白，气的手指一抖，若不是小弟子扶着，恐怕现在已倒了下去。
他不是忌讳顾容谨执意要娶自己的弟子，违背了什么天下人信奉的伦理教条。而是，顾容谨好歹是他看着长大的，身上流着皇族的血脉，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娶一个死了的人！哪怕他再喜欢也不行！
他厉声喝道:“你若要这么想娶她，要么你就滚出蜀山！我就当从不认识你这离经叛教的孽障！”
顾容谨身形顿了一下，下一刻，竟撩起衣袍，俯身跪了下去。嘴唇动了动，还是极为淡然的神情。
他轻声开口，道:“——师伯，对不起。我心意已决，不容更改。”
顾容谨将牌位放在袖中，妥善置好，才低声，继续道:“如若师伯想有所惩戒，不必劳烦，弟子可代您动手。事到如今，弟子心中已毫无牵挂。”
“你……”玄灵子脸色顿时煞白。
“你来说说门规，不尊师命，该如何罚！”他问的是宋昊离。
宋昊离忍了会儿，有些不安的看着掌门，终于小声回答:“鞭刑，五十。可是……”
玄灵子早已怒火攻心，哪里顾得上别的，指着他道:“顾容谨，你听到了么？你身为掌门、尊长，本该为众弟子楷模，却不听师言，与一个孽徒苟且，丢掉师门的颜面。记得，若要自己动手，再给你自己加五十鞭！”
顾容谨抿唇，“好。”
“师伯，不可！”
但有几个胆子大的晚辈，都站出来求情，几乎所有的弟子都已跪下了。但玄灵子却什么都不肯听，他只知道，必须要将顾容谨中了蛊的意识给扳回来！
什么苏瑾清，什么阴阳两隔，都统统见鬼去吧。
最愤怒的应当是萧策隐，他只认得殿下是老王爷的骨血，哪里知道什么师伯，什么门规。提着剑冲上去，就要护主。
然而顾容谨只是止住他，俯下身，又行了一个礼。“请师伯保重，勿要气坏了身体。”他垂眸，平静的道。
玄灵子气的背过身去，不再看他了。
……
当夜结束的时候，已是很晚了。金陵城的万家灯火都已歇下，唯有清风堂还点着暖融融的灯。
晚辈皆是面色凝重，他们不能看，却依稀能听见鞭子起落的声音。除此之外，再无旁的声音了。年纪轻的女孩子，甚至有掉眼泪的。
顾容谨的眼神很淡漠，手指擦过唇角的一丝血迹。虽说长年累月的修为，根骨不会轻易被这一百鞭所影响。但外伤是必然的，淡淡的血丝浸在胜雪的白衣上，让人看得心里发紧。
顾容谨的脸色却并没有很难看，甚至称得上是寡淡。他握着木牌位，声音很沉，又有些疲惫:“……师伯，现在，我可以娶她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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