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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抚司中伺候的下人虽周到, 却都是经过周密的训练的, 一问三不知, 一问三不答，从他们的嘴里是决计探不出什么的。
到这儿, 苏瑾清也就不再问了, 将人全部遣散。卧在榻上, 昏昏沉沉的小憩起来。
不知多久，她却感觉自己的身体越陷越深。
……时间缓缓过去, 她好像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面，她又看见了那个人, 他骑着马，从远处朦胧的光晕中走来。穿着的不再是胜雪的白衣, 而是一身冰冷的甲胄。手中的令牌浸透出一缕暗红的血迹, 有点扎眼。
那张脸也不若昔日的温雅清冷, 宛如出尘君子。而是从骨子里，都透出一股淡漠来。
这是顾容谨, 却不像他。
此时在他的身上温柔不再了，只有一种俯瞰的冷淡。似乎她在他的眼里, 犹如棋盘上的走卒，随时可以捧在掌心, 再随时碾碎。
可蜀山的弟子前去请教他的时候, 他眼睑垂着, 神情分明仍旧很温柔。
原来他不是不可以这样温和的，只是看她的眼神变了。
苏瑾清站在原地，眼神也变得有点冷淡。
等这所有人都散去了，那个地方只余下他们两个人。顾容谨这才注意到她，他手里拿着剑，再缓缓擦拭干净。
“苏瑾清，你是真的没有心么？”他哑着声音，这样问道，“或是你觉得，背叛我就真的这么容易。”
苏瑾清张了张嘴，却不知道怎么接。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来。
但是，她在他的脸上看到了一种陌生的情绪，从前从未有过。那种彻底的冷若冰霜，就像是……她踩灭了他最后的生机，即使下十八层地狱也不能赎罪。
……他恨她？
这是苏瑾清生出的第一个念头。
他为什么会恨她，苏瑾清顿时觉得有些不能理解。
她虽然曾经骗过他，但一直将他视作尊长，她的师父，不会逾越规矩半分。况且，曾经在朝中的里里外外，即使是为了自己，丞相府也暗中帮助他了许多。
这么久以来，她所做的，刚好能够在改朝换代之中自保而已。
她从未做过什么伤害顾容谨的利益的事情。
如今他却拿剑指着自己，那样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个仇人。
苏瑾清唇角轻轻一抿，朝服里面，细瘦白皙的脖颈有些刺目。她摊开手掌，将掌心的药末吞入了自己的腹中。然后，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和从体内的根骨散开，完全侵蚀了她的意志。
所以，也就没有看到顾容谨最后的表情。
不过，他怎么想的，应该不重要了吧。就算他是皇帝，也不能再控制她了。
她虽然不想死，但也不想活下来受折磨。
古往今来，改朝换代，被虐杀的佞臣太多了，几乎谁也不能成为例外。更何况，她还落到了顾容谨这样不讲理的人手里。
……
苏瑾清缓缓睁开眼来时，眼见着周围的小奴都战战兢兢跪在地上，额上无不密布着细汗，面色惨白。
他们见苏瑾清醒了，才松了一口气，急忙磕了一个头：“大人方才脸色不好，嘴里呢喃着什么，是梦魇了么。奴才还以为公子生病了，现下又难寻到医官，实在着急的紧。”
苏瑾清却只是低着眼，没有答话。
她若真的病了，恐怕他们应当高兴才是。这样，她就再也走不了了，倒省了那些人不少心。
不过，他们只不过是奴才罢了，苏瑾清不想为难。她摇头，看了看窗外，轻声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下人面面相觑，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站出来回答：“回大人，是未时。”
苏瑾清眼睫动了一下，“……原来都已经未时了。”
想起梦里面顾容谨的态度，苏瑾清不由觉得心里有些冷。其实，说起来，无心无情并不是谁的选择，而是人的通性。
即使顾容谨曾经说过多么喜欢，到了最后关头，也会不问缘由的要了她的命。
“咚咚咚”，这时，有敲门声响起，下人忙前去开门。
进来的是陈琅。
他怀中还抱着一件衣裳，目光落到下人身上，示意他们退下以后，才阖上了门。
“听说大人方才心绪不佳。如今正是春寒倒流的时候，大人应当注意身体，万勿感染了风寒。”
苏瑾清从榻上起来，没有去接陈琅的衣裳。扶住桌沿，只倒了一盏茶，她说：“你不必如此。如今丞相府基本没有还手之力，你有什么要求，大可直接说出来。”
修长苍白的手指摩挲过衣裳的料子，他笑了笑，说：“下官是真的担心您。”
苏瑾清：“你若真的担心，便不会胆子大到囚禁丞相了。”
陈琅仍旧温和的笑着：“只此一事，下官不能答应您。”
苏瑾清抬了抬眸，淡声道：“镇抚司关不住我。”
陈琅：“但因为蜀山的弟子也在锦衣卫，您还是会留下来。不是么？”
因为病色，苏瑾清隐隐皱了皱眉，没有否认。他说的没有错，即使她可以走出锦衣卫镇抚司，但也对乱局毫无用处。
反倒会叫人质疑丞相府的立场。也许哪个地方，都不如镇抚司安全。
“丞相大人，圣上下旨了，”见她默然不语，缓缓的，陈琅又吐出这几个字来，“若是见到叛臣逆贼，格杀勿论。您听说了么？”
苏瑾清轻声问：“你将我隔绝在这个地方，我又如何能知晓圣上的旨意？”
“可若是不留住大人，只会更不安全。”陈琅轻轻的接过话来：“蜀山的师尊玄灵子方才出口妄言，败在卫大人的剑下，如今身负重伤，丞相觉得该如何处置？”
听到这句话，苏瑾清心底终于微微沉了下去，捏着袖口的指尖逐渐收紧。身子有些僵硬，即使她并没有表现出。
目光扫过陈琅，苏瑾清启唇，说：“——能放过他么？”
陈琅的目光有些复杂，连唇角的笑意都淡了几分。他抿了抿唇:“丞相，难道因为你的师父，你当真愿意护住他的同门么？你是否忘了，当年你从蜀山门离开，声称要肃清师门的，可也有这些所谓的师伯。”
“——他曾经想要了你的命，如今卫梓俞将处置的机会交给你，难道你的回答，便是想要保住他？这可不想大人的性情啊。”
苏瑾清垂着眼睫，沉默了一会儿：“陈琅，我帮他，自然有我的道理。”
道理？
陈琅忍不住剧烈咳嗽了几声，目光变冷。
当初任由顾容谨左右，你是不是也有自己的道理。违背满朝文武的意志，与自己的师尊苟且，你也有自己的道理么？
他眼底的温和几乎快变成讥讽了，饶是如此，陈琅也并没有发作，只是淡淡的隐忍道：“想要保住这位师伯，也不是没有办法，下官今日来，就算为了与大人做交易的。”
苏瑾清没有出声，也没有看他。
她本能的觉得，陈琅的交易绝不简单。
果不其然，只听陈琅继续道：“其实并不难，只需要丞相大人谨遵圣旨，处决叛臣。圣上保证，只要逆贼一除，放过蜀山弟子，也放过你。”
陈琅的指尖有一个小巧精致的药盒，里面盛着的白色药末，苏瑾清就算不看，也知道叫什么名字，有什么用途。
见血封喉，剧毒之毒。
陈琅压低声音，语气显得有些急：“苏瑾清，我知道你不是动了心。只要顾容谨不在了，你就再也不用受谁的控制。圣上宠爱你，即使你真的曾与顾容谨苟且，他绝不会为难你。你以后，都会是大周最位高权重的丞相。这样两全其美的办法，不是很好么。”
苏瑾清的身子不由微微一个踉跄，陈琅说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连神志都是模糊不清的。
她想起梦中的情形，如今终于到了这一步，她不得不对顾容谨刀剑相向。
难怪……顾容谨最后会说她背叛了他，说她根本没有心。
一个是她的师父，一个则是忠于的圣上，无论苏瑾清怎么选择，都是错的。
宁樱叹了一口气，唇关有点咬出血印。
目光所及之处，大周的山河仍旧清明。他们不知道，但她心里却很清楚，下一任的天子，必定是顾容谨。也无论怎么做，都是徒劳的挣扎。
可惜现在的局却怎么也解不开了。
他要她保住蜀山，她却不能听陈琅的话。
苏瑾清接过药盒来，垂眸凝视着，眼神很清冷，像是里面并没有什么情绪。
陈琅忽然就有一种错觉，这么多事情以后，她真的一点都没有变，还是和初见时一模一样。
清冷如玉的少臣出现在长公主府前，拿着丞相府的亲笔诏令，将一个奴隶从公主府带走。
从此以后，所有的事情都变了。
白皙纤长的手指握紧了披风，苏瑾清眼睫颤抖了一下，似在自言自语，又在对谁呢喃：“你们不是说我掌控朝政、祸乱朝纲么，如今却都逼我谨遵圣旨。顾容谨是我的师父，也许从一开始我就不应该拜他。”
“——所以现在，若我死了，是不是就不用对不起谁了。”她一字一句，轻轻的道。
陈琅的脸色陡然变得煞白。
只要苏瑾清立刻死了，顾容谨就会再无他虑的踏平金陵城，没有人会再能算计到她的身上，顾容谨也不行。
也再也没有一个人，能指摘内阁的丞相祸国殃民、祸乱朝纲。因为曾经的那个人，早已经善恶有报，踏入了万劫不复的轮回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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