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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牛村最先知道。
陈伯一大早挨家挨户敲门,把这个消息告诉每一个人。那些被孙家占了田的人家,有的哭,有的笑,有的愣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真倒了?”
“真倒了。”陈伯说,“砚哥儿在府衙公堂上,把孙德茂告倒了。”
有人不信,跑到沈砚家门口来看。看见沈砚好好的,没伤没病,这才信了。
消息传到隔壁村,刘家庄的人也不信。
刘泾他爹专门跑了十里路来找他。
“你那个朋友,就是青牛村姓沈的那个,真把孙家告倒了?”
“真倒了。”刘泾说。
老头子愣了半天,问了一句让刘泾哭笑不得的话:“他没挨打?”
“没有。”
“孙家就这么认了?”
“府衙判的,不认也得认。”
老头子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年轻人,胆子真大。我们那时候,被欺负了只能忍着。”
“忍了一辈子,也没见谁来管。”刘泾说。
老头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赵虎这几天没闲着。
孙家虽然倒了,但孙家的护院还在,孙家的下人还在,孙家的亲戚还在。有些人心里不服,谁知道会不会闹事。
他每天在村子周围转一圈,看看有没有生面孔。
“你用得着这么小心?”刘泾问他。
“小心点没坏处。”赵虎说,“孙德茂走的时候看沈砚那眼神,你也看到了。”
“看到了。”
“那不是认输的眼神。”赵虎把猎刀拔出来,又插回去,“沈砚说了,我这条命值钱。那就得好好看着。”
刘泾看了他一眼。
“你以前不是说命不值钱吗?”
“以前是以前。”赵虎说,“现在有人觉得值钱,那就值钱。”
沈砚这几天反而闲了下来。
供词交了,证据交了,府衙判了。他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是等。
等孙家补税,等田归原主,等那些被占了田的人家拿回自己的东西。
等的时候,他就抄绢布。
抄了一遍又一遍。
有些地方他以为自己懂了,抄着抄着发现其实没懂。
比如太爷爷写的——“赈灾之要,首在查户。大户瞒田,小户无粮,此千古赈祸之根也。”
这句话他读了不下一百遍。
但每读一遍,都能读出新的东西。
大户瞒田,小户无粮。
孙家不就是这样?
瞒了四百亩,偷逃了十年税粮。那些被占了田的人家,连饭都吃不饱。
太爷爷三百年前就看透了的事,三百年后还在发生。
沈砚摸了摸绢布,温温热热的。
第五天,府衙来了人。
不是陈明远,是一个书吏,带了一份公文。
“孙家在清河县的全部田产已经清查完毕。瞒报的四百亩,按实补税。被占的田,原主凭地契领回。”
沈砚接过公文,看了一遍。
“没有地契的呢?”
“没有地契的,到县衙登记,核实后发还。”
沈砚点了点头。
书吏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又说了一句:“陈府丞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只是开始。后面的事,你心里有数。’”
沈砚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书吏走后,沈砚一个人坐在门口,想了很久。
“这只是开始。”
陈明远说得对。
孙家倒了,但孙家背后的那些人还在。王通判虽然被调走了,但他在府衙待了那么多年,底下的人还是他的。那些跟孙家做过生意的人,那些从孙家拿过好处的人,那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人——
都还在。
一个孙家倒了,还会有第二个孙家。
除非——
除非把根挖掉。
怎么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太爷爷的绢布上,一定写着答案。
刘泾来了。
“听说府衙来人了?”
“来了。”沈砚把公文递给他,“孙家的田产清查完了。被占的田,原主可以领回去。”
刘泾看完,点了点头。
“这下青牛村的人该高兴了。”
“嗯。”
“你怎么不高兴?”
沈砚没回答。
刘泾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陈明远还说什么了?”
“他说——‘这只是开始。’”
刘泾沉默了片刻。
“他说的对。”
“你也这么觉得?”
“孙家倒了,但孙家为什么能横行这么多年?”刘泾坐下来,“是因为有人给他们撑腰。王通判倒了,但王通判上面还有人。那些人不倒,孙家还会回来。就算孙家不回来,也会有张家、李家。”
沈砚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想得远。”
“不是你教我的吗?”刘泾说,“账做不平,迟早要还。官场也一样。”
沈砚没接话。
两个人沉默着坐了一会儿。
晚上,赵虎带了一个人来。
那人穿着破棉袄,脸上脏兮兮的,一进门就跪下了。
“沈公子,求求你,救救我爹。”
沈砚把他扶起来。
“你是谁?”
“我是周德茂的儿子。”
沈砚愣了一下。
“周书吏的儿子?”
“是。”那人眼泪下来了,“我爹被关在府衙大牢里,说是要判三年。我娘急病了,家里没人管。沈公子,求求你帮帮我爹。”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你爹帮孙家改账的时候,想过那些被占了田的人家吗?”
那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爹收了孙家多少好处?”
“没……没多少。就是逢年过节送点东西。”
“送了几年?”
“十……十几年。”
沈砚没说话。
那人跪在地上,不敢起来。
过了很久,沈砚叹了口气。
“你爹帮孙家改账,是犯了法。该判。但三年……确实重了。”
“沈公子,你能帮我爹说句话吗?陈府丞听你的。”
“陈府丞不是听我的。他是按律法办事。”沈砚说,“不过,我可以帮你问问。”
那人连连磕头。
沈砚把他拉起来。
“别磕了。回去照顾你娘。你爹的事,我帮你问。”
那人走了以后,刘泾问:“你真要帮周德茂?”
“不是帮他。”沈砚说,“是帮他的家人。他儿子没说错,三年确实重了。”
“他帮孙家改了十几年的账,不冤枉。”
“不冤枉。但他儿子没犯法,他娘没犯法。”沈砚顿了顿,“太爷爷说过——‘罚不及家人。’”
刘泾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这个人,有时候心太软。”
“不是心软。”沈砚说,“是分得清谁该罚,谁不该罚。”
第六天,沈砚写了一封信给陈明远。
信很短。
“周德茂案,证据确凿,该判。但其家人无辜,望从轻发落。”
他把信交给赵虎,让他送去府城。
赵虎接过信,看了沈砚一眼。
“你真觉得他会听你的?”
“不一定。”沈砚说,“但至少得试试。”
赵虎把信揣进怀里,拍了拍。
“行。我去。”
第七天,刘泾带来一个消息。
“孙德茂离开清河县了。”
“去哪了?”
“不知道。有人说去府城投奔亲戚,有人说去了京城。”刘泾说,“走的时候带了不少人。”
沈砚皱眉:“带了不少人?”
“孙家的护院,跟了他一半。”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刘泾说,“所以你得小心。”
沈砚点了点头。
“你也是。”
晚上,沈砚一个人坐在桌前。
他把绢布铺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不攀朱门高第,不恋紫绶金章,以布衣之拙策,挽乱世之将倾。此生不负兄弟,不负百姓。”
太爷爷,您当年写下这行字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我一样,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孙家倒了,但孙德茂跑了。
王通判调走了,但他上面还有人。
那些跟孙家做过生意的人,那些从孙家拿过好处的人,都还在。
一个孙家倒了,还会有第二个。
除非——
除非把根挖掉。
可是,怎么挖?
绢布上没有答案。
或者说,答案还没到出现的时候。
沈砚把绢布折好,揣进怀里。
窗外,月亮很亮。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孙家不会善罢甘休。
但他也不会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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