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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以为能歇口气了,但刘泾说,安静不一定是好事。
“暴风雨前,都安静。”刘泾坐在他屋里,翻着县志,“孙德茂跑了,他那些亲戚还在。王通判调走了,他底下的人还在。这些人现在不说话,不代表以后不说话。”
沈砚没接话,继续抄绢布。
“你就不能歇一天?”刘泾问。
“歇着也是闲着。”
“闲着不好吗?”
“不好。”沈砚头都没抬,“太爷爷说过——‘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刘泾叹了口气:“你太爷爷什么都说过。”
第十五天,赵虎带了一个人来。
那人穿着半新不旧的长衫,四十来岁,白白净净的,一看就不是乡下人。
“沈公子,这位是府城来的张先生。”赵虎说。
那人拱了拱手:“在下张远道,在府城开了间书铺。久仰沈公子大名。”
沈砚回了一礼。
“张先生找我,有什么事?”
“想跟你谈谈合作。”张远道坐下来,“沈公子扳倒孙家的事,府城都传遍了。我在想,你的那些证据、你的经历,能不能写成书?”
沈砚愣了一下。
“写成书?”
“对。”张远道说,“孙家瞒田、偷税、改账,这些事如果写成书,传出去,比你在公堂上说一百遍都有用。”
刘泾插了一句:“你是想帮沈砚扬名?”
“扬名是一方面。”张远道笑了笑,“更重要的是,让那些跟孙家一样的人看看,不是没人敢动他们。”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让我想想。”
“不急。”张远道站起来,“我过几天再来。”
张远道走后,刘泾问:“你觉得这人靠谱吗?”
“不知道。”沈砚说,“但他说的有道理。”
“什么道理?”
“孙家倒了,但孙家背后的人还在。光靠我一个人,查不完,也告不完。但如果事情传出去了,知道的人多了,想捂盖子就捂不住了。”
刘泾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想用舆论压人?”
“太爷爷说过——‘浊者畏权,清者畏名。’那些人不怕我,但他们怕名声坏了。”
晚上,沈砚一个人坐在桌前。
他把绢布铺开,翻到“荒政纪要”那一节。
太爷爷在户部待过,弹劾过权臣,被贬出京。他当年是不是也想过,光靠一个人不够,得让更多人知道?
沈砚摸了摸绢布。
太爷爷,您当年要是能把这些事写下来、传出去,会不会不一样?
绢布没有回答。
但沈砚觉得,太爷爷好像就在他身边,看着他的每一个决定。
第十七天,张远道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一本书。
“这是我书铺里卖得最好的一本,叫《州县须知》。”他把书递给沈砚,“你看完就知道,写书这种事,不一定要文采飞扬,把事情说清楚就行。”
沈砚接过来,翻了几页。
写得确实一般。但道理说得很明白——哪个县官贪了多少,哪个衙役收了多少钱,谁和谁勾结,谁被谁害了。
“这种书,不怕得罪人?”沈砚问。
“怕。”张远道笑了,“所以我不敢用真名。这本书的作者,写的是‘一介布衣’。”
沈砚看了他一眼。
“你写的?”
张远道没承认,也没否认。
“沈公子,你扳倒孙家的事,我写了个草稿。你看看,能不能用。”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纸,递过去。
沈砚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写得很细。从孙家涨税开始,到沈砚找证据、逼周书吏写供词、找陈明远、上公堂——每一步都写了。
“你从哪知道的?”沈砚问。
“府城都传遍了。”张远道说,“陈府丞那边的人、府衙的衙役、清河县的人,一人说一句,凑起来就是个完整的故事。”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这里面有些事,不能写。”
“哪些?”
“周书吏的事。”沈砚说,“他儿子来找过我。”
张远道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行。听你的。”
张远道走后,刘泾问:“你真让他写?”
“让他写。”沈砚说,“但得把关。”
“你不怕惹麻烦?”
“麻烦已经不少了。”沈砚顿了顿,“再多一个,也没什么。”
第二十天,陈明远来了。
不是让人带话,是自己来的。
沈砚在村口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
“陈府丞?”
“别叫府丞了。”陈明远摆摆手,“我已经不是了。”
沈砚愣住了。
“怎么回事?”
“王通判虽然调走了,但他上面的人还在。那些人参了我一本,说我越权办事、结交布衣、妄议上官。”陈明远笑了笑,笑得很淡,“知府保不住我,把我调去管仓库了。”
沈砚沉默了很久。
“是因为我?”
“不全是。”陈明远说,“我查王通判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但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沈砚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又咽回去了。
陈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不用内疚。我查王通判,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您自己?”
“我寒门出身,考了十几年才中举。在府衙干了八年,看了太多不该看的事。”陈明远说,“如果我不做点什么,我这辈子良心过不去。”
沈砚看着他,喉结动了一下。
“那您现在……打算怎么办?”
“管仓库就管仓库。”陈明远说,“至少还留在府衙。王通判那些人的事,我还会继续查。”
“您不怕?”
“怕。”陈明远说,“但怕也得做。”
陈明远走后,沈砚一个人坐在门口,坐了很久。
刘泾来了,问他:“陈明远跟你说什么了?”
“他被贬了。”
刘泾愣了一下。
“因为帮我们?”
“因为他自己。”沈砚说,“他说——‘怕也得做。’”
刘泾没说话。
两个人沉默着坐了一会儿。
赵虎从外面回来,看见他们两个坐在门口,问了一句:“怎么了?”
“陈明远被贬了。”刘泾说。
赵虎把猎刀拔出来,又插回去。
“我就说,这世道,好人没好报。”
“但他还在查。”沈砚说。
赵虎看了他一眼。
“你不也是?”
晚上,沈砚把张远道写的草稿又看了一遍。
看到最后,有一行字——
“布衣沈砚,以一己之力,扳倒清河县百年孙家。然孙家虽倒,其根未除。王通判虽走,其人未死。此事未完,此人未退。”
沈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未完之事,当有人续之。未退之人,当有人对之。”
写完了,他把纸折好,收进抽屉里。
窗外,月亮很亮。
陈明远被贬了,但还在查。
孙德茂跑了,但迟早会回来。
张远道要写书,把这事传出去。
他呢?
他还要继续。
因为太爷爷说过——“此生不负兄弟,不负百姓。”
兄弟在,百姓在,他就不能退。
(第七章完·302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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