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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阿里高原，早已被大雪覆的丝毫不剩，放眼望去，风栋雪帘，一白无际。
这是一座离天空最近的高原，喜马拉雅山、冈底斯山、喀喇昆仑山横亘于此。
六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爬上雪坡头，才刚立定脚，手机便开始嗡嗡振动。
他置若罔闻，眯着眼往四野瞅去。
六子已经退伍，在喜马拉雅山山脚下开了间计生用品店，一年四季，鲜有人来，即便是旅游旺季，也不见个人影。
入伍六年，他望了这座山六年，退伍三年，他守了两年，也想着余生就守着这座山过吧。
六子瞅了半天，空荡荡的山头莫说人了，鬼都没有一个。
“大过年的，老子提前半月登山，来旅游啊——靠——”
他冷的牙齿打颤，浑身发抖，一边摸着兜里的烟盒，一边叫骂着
这山坡头以前是他们连队站岗的老地方，在雪域高原四千多米的海拔不算高，更何况在它远对面屹着八千多米的高峰。
他提步往前走了几步，而后顿住脚，手从上衣兜滑到裤兜，掏出手机，嗡嗡地振动声在山风呼啸中，低不可闻。
“狗娘的，不要是诓老子吧。”
六子瞅着屏幕上的闹钟提示，颤着手点了关机，又把手机扔回裤兜。
再往前就是这个山坡头的尽头了，他轮值六年，都没敢走过去。
怕一失足，扎头跌下去，真就走上了黄泉路。
除夕夜，将近十二点，这个点——
似乎想到了什么，六子提步往前走去，心一颤一颤地跳，如是石破天惊一般，狂跳不停。
才刚走出几步，抬头望过去，一眼入目，山巅之上，端端正正立着一个人，迎风对雪，巍然不动。
他张嘴欲要大喊一声，忽然喉间一哽，好半天，一个字也没有吐出，倒是灌了一嘴冷风。
那人身形挺拔，体格健硕，都是油腻大叔的年纪了，身材却同三年前没有任何分别。
他们两个，好像只有六子老了，而他，依然风华正茂。
六子颤颤地站在原地，怕一出声，惊着那人，也怕，那人发现他，然后毅然决然地纵身一跃……
就在他进退两难时，那人提步往前跨了几步，按照他们以前的步距，这几步出去，前脚都已虚空。
他紧张地口干舌燥，一颗心悬在嗓子眼。
片刻以后，那立在山巅的人，也不再动了，雪色澄亮，映出他的姿形轮廓，他微微仰头，望着矗立在远对面的那座山。
六子眼下一湿，陈年已久的旧事，猝然翻新。
那山庞然傲立，抬眼望不到山巅，人们说，这座山是世界屋脊，有一个响亮的名字。
他虽是藏族人，但早些年压根不知道，世界屋脊是什么名头。
告诉他珠峰的人，单名一个朔，常姓，他说他叫张朔……
六子对那座山难忘，不是因为它顶着世界最高峰的名头，而是此时此刻，立在珠峰对面，蓦然静止的男人。
正当他想着那些过去事时，那人忽然折身走过来。
饕风虐雪，将那人淹没的一丝不剩，六子看着他慢慢走近，就好像看到对面那座山涌过来一般。
“朔哥——”
那人走过来，也不搭话，摸了一把六子的裤兜，然后探手扯出手机，开机，按键，查询，编辑，发送，系列动作一气呵成，只用了不到20秒的时间。
“大过年，要这个。”
他掂了掂手机，也不理会六子脸上一时闪过的十万只草泥马，径自往山下走。
手机又开始振动，嗡嗡不休，六子撇了撇嘴，喊道，“十二点了。”
提步远去的人，霎时顿住脚，后背崩直，如有枪弹破膛而过。
有些事，可以过去，只要他想。
有些事，永远过不去，只是对他一人而已。
六子走过去，与那人并肩站着，下了数十天的雪，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朔哥，以前日子过的快，过他娘的一天就感觉少了十年。”
他从上衣兜里摸出一盒烟，只剩了两根，他们一人一根，后半句六子哆嗦着嘴，终究说不出声来。
那人也不说话，一动未动，屹在劲风里。
“他们给你拜年——”
张朔说话间将手机扔给了六子，一人往山下走，六子接过手机，借着雪光盯着那人。
手机嗡嗡不休，他收回视线，强风肆烈，涌灭了烟火。
六子眯着眼，瞅着那屏幕上弹出的信息，一条接一条——
“靠——”
他们藏族人过年可是过的藏历新年，这些个人，年年都来作弄他一番······
山风掠空，扯出一道道嘶鸣，他的背影，就如那座山，庞然立世，强悍而又寂寞。
六子快跑几步，紧跟在那人身后——
“朔哥——”六子提声喊道。
“你怎么不叫扎西哥。”
“没有了卓玛姐，扎西也不是扎西了。”
前面的人，顿了下来，山风刮过几颠，六子站在他一步之远的地方，掴了自己几掌。
“计生用品店，不打算关吗？”
六子立时回答，“不打算。”
“一直？”
“一直。”
张朔眸光稍沉，猛吸一口烟，提步继续往前走，六子刚要张口问什么时，那人早已经消失在风色里。
山风刹那消歇，于万籁俱寂之中，传来他的说话声——
“一直。”
高山之巅，他的余音不绝，如那往事，灌撤心底，深弥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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