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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易天地 > Atlas·双星书 > 29.复仇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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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XIX.复仇之影

    佩列阿斯从噩梦中醒来。

    “尼尔……”这个名字如同祈祷,有着柔软的质地,能洗净他的痛苦,在口腔的苦涩与血腥味中流动。

    “呀,噩梦的迷宫竟然没有困住你?”坐在一旁的黑法师说:“我以为这种程度的幻想应该能困住你好一会儿……失策失策,对你这种程度的法师果然不能掉以轻心。”

    有个秃头的男人送水来给佩列阿斯喝,态度友好。那人很用心,不让碗里的水溅出来弄湿学者的衣服。佩列阿斯很感激。

    营地里都是青壮年男子,个个都身佩武器。佩列阿斯看向暗处,魔物的红眼幽幽地望着他。从轮廓来看,应该是狼。体格巨大,远远异于自然状态下的动物个体,但也没有超出记录。佩列阿斯数了数,十八只,这么可怕的数量,真不知道冰原人每天怎么找那么多肉来喂这些怪物。

    这些怪物就是塔塔尔人的武器。听上去简直像传说奇谈,但他也亲眼见到了……魔物的确能够被人为控制。

    其实这倒不是多么超出常识,从理论上来说,不止一种方法能做到这点。显然这就是黑法师的学术成果。不过这“成果”肯定是有限的,否则黑法师没必要大费周章地把他抓住,还用真言咒打开他的“名册”。一想到自己被窥视,佩列阿斯就感到恶心。恐怕他对魔物的研究已经都被黑法师知道了

    他轻蔑地说:“我说过,你比不上我。剽窃别人成果的无耻小人……”

    “这就是我想要的,目的达到了,我怎么会在意自己是否抄袭呢?再说我也不是完全不如您,看这些冰原人和魔物……我也做了实验对不对?而你没做。或者说,学院是不允许你们做这种实验的,这违反了阿涅斯的原则。”没有脸的男人笑着。

    “你利用冰原人,欺骗他们。”

    “你不想知道我是怎么让野蛮人操纵魔物的吗?”

    “……”

    黑法师兴致来了:“瞧,您是想知道的。如果没有学院的阻碍,您也会做这种实验的。所以你理解我。你来瞧瞧我做到了什么,远远超出三博士为你们划定的界限——”

    黑法师拍了拍手,叫来一个冰原人,同时命人解开了魔物的锁链。嗜血如命的怪物扑向冰原人,佩列阿斯不忍心看。可当他再睁开眼时,只见到魔物与冰原人同时僵住了,好像生动的石像克制着即将杀戮的姿态。而当冰原人转身时,魔物也跟着转身,行走坐卧时也是如此。

    学者惊愕不已,这真是前所未闻……魔物与人之间同步了,仿佛是一体两身。

    “同调性……”佩列阿斯不由地说,“这种案例只在狄恩里安人的无名之兽身上见到过……两头鹿同时行动,连意图与思想都是统一的。至今没有学者能解释这种情况,而狄恩里安人的解释是说‘这两只萨拉德原本是同一个,但是它的魂火分裂成两团’。”

    “啊……这是莱尼亚《大陆志》的第四卷,专门记载无名之兽的那章。这本书可不好找,大部分的副本都被阿涅斯亲自销毁了。您竟然看过?”

    “我亲手做过抄本,”佩列阿斯说,“莱尼亚是大学者阿涅斯的学生,他逃难到大陆时才十六岁,花了毕生时间来记载大灾难对大陆的影响。”

    “可是大学者并不欣赏他,禁止了莱尼亚的一部分研究,烧毁了手稿。学院的弊端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佩列阿斯叹息,但他随即想起当下处境。自己怎么还有闲心和敌人讨论学术问题呢?他恼怒地补充道:“你怎么会看得到《大陆志》?肯定是偷的。”

    “对啊,是偷的。”黑法师坦诚地说。

    学者一下子怒了:“太过分了!叫你偷走了,别人怎么看!太没有道德了。”

    黑法师也很懵,苦笑着耸肩:“我都做了这么多,您还在教育我要有道德,这也令我太难为情了……好吧,没办法。我干嘛费精神和最优秀的法师绕圈子呢?要驯服你,我有的是办法。”

    黑法师勾了勾手指,几个魁梧的冰原武士走来,佩列阿斯抗拒,他们抓住他。

    “干什么!放开……!”

    野蛮人掐住学者的脖子,窒息的痛苦令他仰起头。他挣扎,又发不出一点声音,双手又被捆住,喉咙好像要被掐断了。他很害怕。

    那双手很快就松开了,喉咙里忽然被灌入某种液体,呛得他咳嗽不止。很苦,味道恶心的液体。没多久他就头晕目眩,意识飘忽,这应该是某种麻药……佩列阿斯很慌,不知道野蛮人到底要干什么。

    有人割开绳子,他摔倒在地上,连一个完整的词都说不出来,舌尖是麻的,身体也不受控制。那些人揪住他的头发和胳膊,就像提起一个物品。黑法师重新在绳子上施了束缚咒,笑道:“来吧老师,我们该走了,这下你可不能用真言咒耍小花招。”

    佩列阿斯恼怒不已。

    麻药不仅束缚他的身体,也夺去了语言。周围的事物好似失去了名字,纷纷沉入缄默的深沼泽中。一切都被冰封住了,只有冰冷模糊的影子。大地忽而在脚下,忽而又滑向身侧,或是在很高的某处。佩列阿斯难受极了,呼吸就像一段只有逗号的长句。

    按照黑法师的指令,野蛮人们把佩列阿斯放在巨狼背上。

    冰原人拔营前行。他们没有明确的行军方向,从早晨到中午走了不过十几里路,刚下到谷底又折返爬上山坡,一切全听凭黑法师的指引。他们的大师很少解释,人们也全心地信任他。毕竟是这个人为他们带来了复仇之刀,造主的右眼。

    三年来,黑法师同冰原人同吃同住,说的也是地道的冰原语,如果让部落里的老人闭上眼听,都会以为说话的就是本族人。没人见过黑法师的真面目,他总是以不同的面貌体型出现。人们都这么觉得,神的使者就在他们这边,是时候向帝国复仇了。

    他们已经被夺取了太多。整个北方都曾是塔塔尔人的领土。但那些南方人,那些从海岛来的西比尔人抢夺了土地,将他们赶入冰原。后来西比尔人又割下所有塔塔尔巫师的舌头,夺走祖先赐给他们的知识。

    在一处山崖上,野蛮人的队伍停了下来。黑法师登上悬崖,以短锡杖指向西南方,人们也望向他所指之处。

    一片浑浊雾霭中,帝都隐隐可见,如同一条搁浅的灰鲸,挨受着待死的时日。

    黑法师对塔塔尔人说:你们的敌人众多。他们是鲸,你们是蝼蚁,是刚洗净就被踩踏的新衣,被人戏耍时踢倒的瓦罐。他们手里有剑,有坚如磐石的甲胄,你们只有磨尖锐的石头。

    听到这话,冰原的汉子们心中哀恸,少年人都哭了。他们想起部落里仅存的一些年纪很老的巫师,老人们坐在帐篷的角落里配药,干瘪的嘴如同两片被针线收紧的皮,又皱又小。每当有人前来询问,老巫师就支支吾吾地比划着,张着黑洞洞的嘴,拼命要在雪地上画出一些符号,却又无法让人看懂。毕竟他们没有文字。

    黑法师继续说,曾经他们如何杀害你们,今你们就如何行事。那个国都是大鲸,你们就割开它的皮肉,毁掉城墙与城门。你们点起数天都不灭的大火,鲸鱼的油脂就是你们歇息时的蜡烛,你们尽情去劫掠。女人,幼童,未经人事的少年少女都要安抚你们的愤怒。你们要杀光他们,不论有罪的或无辜的,行将就木的或尚在襁褓的。不要因为敌人幼小天真就心软。曾经西比尔人杀了多少,你们就数十倍,数百倍地加在他们身上。

    武士们沸腾了,高声吼叫,举起手中的武器。魔物也昂首长啸,冰原人就把尸块抛给巨兽们分食。野兽磨牙吮血,杀气腾腾。

    吼声震彻,佩列阿斯渐渐恢复了神志,他已经能依稀听懂一些词语。学者□□着想要起身,胸腹被压得生疼。有人把他扶起,给他换了个不那么难受姿态。

    “啊……嗯放开,咳。”他还是发不出声音。

    佩列阿斯又缓了一会儿。晕眩感消褪后,他意识到自己是骑在一匹魔物背上,两手被反绑住。有人在背后扶着他,防止他跌落。

    “每醒?说话别不能……”身后的人问,颇为关切。是之前给他水喝的秃头大叔。

    佩列阿斯虚弱地颔首。

    风吹着,黑法师向天空举起锡杖,四方的云响应他,渐渐聚拢,阴云越来越沉重。佩列阿斯不敢放松警惕,他预感到了接下来不会有好事。蒙住双眼的黑法师咏唱着,教士袍如忍耐凛冬的大旗,胸前的翡翠念珠彼此擦碰,圣子之眼闪耀,魔物纷纷嚎叫。

    他在召唤什么……?

    佩列阿斯恍然不安。

    黑法师咏唱着,一开始佩列阿斯以为是伊巴涅语,但又不太一样……直到地上出现了陌生的魔法阵——

    那不是术士们常用的几何图形,而是河流。

    银丝般的光分流又汇聚,不断交错又转移。乍看之下毫无规律。野蛮人们吓得左右抬脚,害怕落入那不断张裂、不断流溢的光之河。银光仿佛是真实的水道,从悬崖一直往下流,很快就遍布了山峦。

    黑法师回望,温柔地笑道:“您认出这个了吗?”

    佩列阿斯动了动双唇,却没有发出声音。不是因为麻药。

    万事俱备,庞大的古代法术蓄势待发。他们所在的整个山峦都发着微弱的银光,河流如同毛细血管,沿着地的缝隙向深处渗透,矿脉微弱地跳动着。魔物们忽然安静了,雀鸟也噤声,风停了,众人心脏狂跳。

    佩列阿斯想起一些传说,一些他始终没能一睹真容的书。很快他就意识到可能会发生什么,但也无力制止了。

    况且他将要亲眼所见的,是真正的伊巴涅的古术——

    “你看啊,以德列。”黑法师笑着抬起手——

    如同操偶师牵扯着看不见的线,地上的光之河骤然收紧,整座山的肌理因此瘙痒难耐,地层深处也骚动不安。巨大的能量网填满了岩石的空隙,光之河无处不至,当它震颤,地脉就回应。仿佛一只手伸出,就自然地被另一只手就抓握。

    大地醒了。矿脉痉挛着,意欲撑破自身沉眠已久的姿态。它只是想翻个身,山峦剧烈地摇晃起来——

    地震?!

    空气扭曲着,像一条冰冷的湿毛巾。巨响从深处传来,人们忘了要用耳朵去听,因为疲软的双脚早已感受到大地的哀鸣。

    有人吓得跌坐在地,又被同伴连忙拉起。他们不是惊鸟,无法仓惶地逃离地面,只能呆站在原地,就像树林,像绝望的?f岩,等待着命运在足下崩裂或屹立。

    人啊,像害怕刀刃,害怕巨浪那样,死死盯着脚下晃动的地。

    佩列阿斯怔怔盯着施法者,金瞳紧缩。他没想到伊巴涅的古术竟可以如此巨大,甚至带动地震!这是学院体系所难以企及的力量……他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大学者阿涅斯当年要立约限制法师。

    业已遗失的伊巴涅法术仍在发作,撼动整座山,连带延伸的地脉,如同贪婪的众蛇涌向平原……平原恐慌了,群鸟四散而逃,布满天穹。

    无数又无度的旋风感受到了,就驱赶那数以万计的鸟群,箭矢般越过荒原、水塘、村落、小径、麦田、古老的城墙、帝都星罗棋布的屋舍、港口、玫瑰宫……翻腾啊,整个蛇海,犹如杯中之酒,倒映临杯者的恐惧。

    “来吧,吾主。”黑法师稳稳地站立在光之河的原点,轻松淡然,毕竟这是他的时刻。蒙着眼的男人从袖中掏出什么东西,佩列阿斯竭力想看清——

    是那个黑色的立方体,逆光的一角透出浓稠的深红色。

    黑法师一边咏颂,一边以小刀划开黑立方体——暗红色液体从伤口流出,滴落在魔法阵上。

    那人要污染整个法阵?!事态已经完全超出了理解,佩列阿斯眼睁睁地看着原本剔透的光之河图瞬间被染成了血红色。不祥的红色符文如巨蟒缠绕着大地。他忽然想起一个场景:

    世界之蛇的红鳞占满了河。

    “你到底要什么——?!”佩列阿斯忽然喊出了声,麻药束缚不住他。

    黑法师摸了摸下巴,继而如灵光一现般打了个响指:“当然是召唤我们的红龙了。”

    玻璃杯跌成碎片,红酒弄脏了羊毛地毯。但他来不及在意了,毕竟整个房间都在震!卡洛亚洛差点跌倒,幸好他拉住了桌子。屋外传来人群的尖叫和惊呼。

    “地震!地震!”

    婴儿刺耳的啼哭声比剧烈的震感更令人害怕。

    公爵本来正在写信,现在墨水瓶、酒杯、羽毛笔、信纸全都掉落在地。花瓶和碟子不断滑落,摔个粉碎。

    “怎么会地震呢?”卡洛亚洛先生手足无措,先是钻到桌子下,没一会儿又慌慌张张地爬出来,“尼尔呢?伊戈呢?佩列阿斯在那里?!万一……万一他们不安全!”卡洛亚洛担心了一秒特兰德骑士长,又想到特兰德作为一个美貌的壮汉,应该不至于被屋顶压死。种马怎么会被别的东西压?

    帝都惊骇不已,大地如分娩般撕裂着自己。

    卡洛亚洛踉踉跄跄地往屋外跑,他呼唤自己的骑士,但又想起来伊戈不在这边。他还险些被一个鳄鱼雕像砸到脑袋。

    “噢操,阿米尔!你有本事再多送些这鬼玩意儿!”公爵气得骂出来。他慌忙抓了一个头盔戴在头上,忽而又觉得有点喜欢,忍不住往镜子里多看了几眼。

    卡洛亚洛先生从宅邸跑出来,发现那几个常来偷他杏果的男孩就在院子里,抱着树瑟瑟发抖。他赶忙把孩子从树上挨个抱下来,带他们跑到空旷处。其他邻居早就跑到了公爵的后院里避难了。众人聚在一起,在最边沿的拼命想往中间挤,人们害怕墙和门,就像避开烧红的铁。不时能听到建筑物倒塌的声音,人群更加惧怕。卡洛亚洛紧紧抱住最小的男孩,衬衫都快被隔壁大娘扯破了,他被人群推搡着,不时踩到人家的脚,刚道了歉,自己又被踩到脚。

    人们亲眼看到一座马厩坍塌了。卡洛亚洛紧张地吞咽。他一直对伊蒂尔的房产不太上心,毕竟他并无家室,没必要买大宅,所以之前就随便买了一座带花园的旧馆,坐落在普通人类居住的平民区。

    此时此刻,卡洛亚洛先生只祈祷宅子的建造者是个吹毛求疵的工作狂,把房子建得结结实实的。他怕这些人会死。

    “三千金盾。要是房子不塌,我就再要给石匠三千金盾……”公爵自言自语,吓得邻居们恨不得捂住他的嘴。

    很快,震感消退了。

    人们小心翼翼,不敢迈步。大家都两脚疲软,也不知道到底地面是否坚实。

    有人策马而来,众多的骑士神色惊惶,护送着一辆外观朴素的黑色马车。公爵认出那是皇帝的御辇,激动地挥手。

    “陛下,陛下!您安然无恙吗?真是太可怕了……”

    民众惶恐不已,好似瞬间忘了刚才的大地震。而骑士们也被气得不行,这个不长眼的家伙难道没看到皇帝乘坐的是私游的马车吗?连帝旗都没挂,就是为了低调,没想到有傻瓜竟然当街嚷嚷。

    御前骑士们恼羞成怒,横枪不允许卡洛亚洛靠近。

    但是马车还是停下了,或许是车中人听到了老朋友的声音。

    “是伍尔坎公爵吗?”车中人说。

    众人顿时安静了,不敢压过皇帝的声音。

    “是我陛下!是我,我专门赶来伊蒂尔见您。可是那些贵族百般阻挠,连‘大宅’的门都不让我进。我有要紧的事向您呈报,刚刚还在写信……”

    “是吗,劳苦了。我之前回了一趟帝都,刚刚回伊蒂尔就赶上地震,真是不凑巧。”车中人不紧不慢地说着。

    公爵赶忙说:“是关于皇家第七骑士团团长,特兰德·穆阿维亚爵士,他出事了,这是诬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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