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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住的巷子新开了一家麻将馆，牌酒烟饭齐全，入场费也便宜，以往的牌友们都转移了聚集地，他也跟着去了两回。
一回生二回熟，摸清了环境之后王林便不时过去打两把，玩的麻将，为求稳妥，打一块，输得多赢得少。今天他带上了自己存的所有家当，就为了能一举翻盘。
转过一个巷角，便看见一堆人围着一栋楼指指点点，王林凑近听了一耳朵，大概是讨论哪家人出了事，过去看看的想法在脑子里转了一个圈，消失了，王林继续匆匆赶往麻将馆。
一进馆，他就看到了那张三缺一的麻将桌，其余地方的人坐的满满当当，就显得这张桌子格外的突出。
桌前三个人，其中一个白净斯文的人看见门口的王林，招了招手，喊道：“三缺一，就差你了。”
王林认出这是三人中的谢老七，哈了口气，搓搓手，笑道：“又是你们三缺一，怕不是专门在等我。”
另一个微黑的人接过话，“以前不算，这次倒是专门在等着你。”
说笑着走到桌前，王林拉开椅子坐下，抖了抖衣兜，道：“今天我可是把全部家当都带来了，要是赔了本回去，铁定连地板都睡不了，兄弟们让着点让着点啊。”
三人都笑了笑，没搭话。
王林最近陆陆续续在牌桌上输了不少钱，回去也被老婆骂了几次，依旧死性不改往这跑，这次打大的，就是他主动提出来准备翻本用的。
没人搭话，王林也不以为意，摸出包烟点了根叼在嘴里，烟雾缭绕中面容模糊不清。
三人中话最少的人突然开口问道：“王哥，最近休息不好？你脸色差成这样了，还是少抽点烟吧。”
王林摆了摆手，含混不清地回了一句，“没事，就是经济上压力大了点，早晚要翻本的，早晚要的……”
自动麻将桌将码好的牌推了上来，王林丢骰子，鲜红的四点。
几个人整好牌，王林心底算了算，觉得这圈七小对比较稳妥，便挑着把散张风子和筒子打了些出去，三人碰了几对，过几轮，王林已经是落听了。
眼神在几人打出的牌上逡巡，王林暗暗计算三条剩余的张数。
指腹摸到熟悉的刻纹，王林一喜，一推牌，“胡！”
开门红给王林注入了一剂强心剂，手气也似好了起来，接连几盘都不大不小地胡了两把，兜儿里的资金一膨胀，便肉眼可见地鼓了起来。
那谢老七又掏了一把钱出来后，摆摆手，道：“不玩了不玩了，今天输得够多了。”
王林又点了一根烟，笑他，“有得有失嘛，说不定再玩两把又回来了呢？”
已经是下午六点，外面的天色昏昏沉沉，有风擦过缝隙凄厉的呼啸声。
王林额头冒汗，盯着自己的牌面。
那鼓鼓的一兜钱现在已经瘪了下去，他搓了搓手指，盘算还有用的牌，各人的落听情况，以及不能再支撑几盘的资金。
“胡，单钓七万。”
谢老七斯斯文文说了一声，把牌一推，大碰对。
王林嘴里发苦，掏了掏口袋，说道：“打完这把就真的没钱了啊，我……”
“那王哥要不要先借着？”谢老七打断了他的话，“你赢了算你的，输了就只还我本金就成。”
王林仔细琢磨了下，发现没什么陷阱，和几个人也玩了许久知根知底了，应该是能放心的。
就是，到底是什么时候起和他们一起打牌的呢？
王林模模糊糊想起自己以前应该是没见过他们的，这时谢老七又催促了声，王林转头便忘了这个问题。
先借了五千试水，王林没了后续风险的担忧，感觉自己的运气又回来了，五千在手里滚了两滚，变成了八千。
“嘟——”
手机的振动突然惊醒了正打得起劲的王林，道了声歉，他走到一个角落接电话。
“喂？老婆，嗯，今天手气好，没输钱，打完这把就回来，没，没吃，好。”
王林回到桌前，这才惊觉已经九点多了，平时不到十二点不散场的人却都已经走光了，除了老板就只剩下他们四个。
谢老七看了眼他的手机，笑，“嫂子打的电话？”
王林有些尴尬，咳了一声，“啊，就是看我这么晚还不回去，催一下。”
他说着低头看了一眼牌面，一片空白。
诡异的情况吓了他一跳，冷汗一瞬间冒了出来，再去看时，已经又是原来的样子了。
谢老七看他神色不对，问：“有什么不对吗？”
王林干笑两声，连声说：“没事没事，刚刚看花眼了。”
已经快落听的牌又怎么会变成空白呢，果然是打太久了眼睛都看不清了。
这把到最后倒是那话少的男人赢得多，王林还了借的钱数了数，发现今天来来回回，虽然没输多少，但是也没赢多少，马马虎虎保个本。
叹了口气，王林和几个人说了一声就出门了。
出来之后他翻出手机，明明感觉没多久，看时间却已经十一点了，白森森的光打在地上有些怕人，王林快走几步，把脑中想的乱七八糟的东西甩到一边，壮了壮胆。
身后麻将馆里的三人在他走后又重新坐了下来，谢老七看着牌桌上一片空白的麻将，舒了一口气，突然开口问：“范老八，还有多久？”
微黑的男人回道：“还有五年。”
王林攥着口袋里的钱匆匆走过一个转角，寒风吹得他微汗的头皮有点发凉。
昨天回去的时候老婆已经睡了，也就没看到他口袋里的钱，今天再去试试，应该能把之前输掉的也一起赢回来，实在不行还能找谢老七借。
王林缩了缩脖子，看到前面又是聚集着一群人。
这栋楼连着两天都出事？王林脑子里转过这个想法，但是对于别人家的事情他没有任何探究的欲望，他的脚步顿了顿，继续拐向了麻将馆的方向。
馆内还是满满当当坐了一堂，依旧有一个三缺一的桌子空着一个位置。
王林走过去，发现除了谢老七和范老八，第三个人已经不是昨天那个话少的男人了，而是换了一个看起来颇有些年岁的老爷子，脸颊消瘦，眼窝深陷，见王林看他，便直直地回视过来。
他被这老爷子看得心里有些发怵，忙转头问，“昨天那个……那个谁来着，今天不来了吗？”
谢老七笑了笑，说：“哦，你说的是小陈吧，他今天有事，估计以后是不会再来了。”
见王林对新加入的老爷子有些在意，又补充道：“这位姜老爷子，打麻将可是一把好手，今天你要是不加把劲，估计又要剃光头。”
王林应了一声，搬开椅子坐下，右手边就是这姜老爷子，不知道怎么的，浑身不自在，轮到抓牌，几次都差点抓错，输了几把，才勉强定了定心。
来来回回几次，钱越打越少，可是王林总觉得下把能赢回来，风水轮流转，也该转到他这边了吧。
“没钱了？”谢老七看王林在口袋里掏了两把，没掏出钱来，开口问。
王林尴尬地抓了抓头，“啊，是，今天没带够，那个，谢老弟，能先借八千吗？还是按照昨天的那个条款，等我赢了钱就还你。”
谢老七摆摆手，“多大事儿啊，又不是信不过你，行，但是我今天只能给你五千了，八千给不了。”
王林道：“没事没事，五千也行。”
五千块一到手，放在牌桌上滚两滚，就瘦了一圈。
王林脸色有些难看的看着姜老爷子连胡几把，钱还没捂热就送了一大半到他的手里。
突然，王林感觉眼前的画面晃动了一下，连麻将馆热闹的人声都停了一瞬，他摇了摇脑袋，试图摆脱这种不适感。
较少开口的范老八这时候突然说了一句：“到了。”
到了？什么到了？王林有些困惑。
三个人没有想解释的意思，看得王林一头雾水。
这盘麻将，依旧是打到了深夜十一点多，空荡荡的麻将馆下只剩下了他们一桌人。
谢老七这时候笑王林，“今天嫂子没打电话催了？”
王林有些不好意思，感觉自己头上已经顶了妻管严三个大字，“她一直想让我戒赌，我和她说了，翻完本就收手，以后就戒了，虽然估计今天是翻不了了。”
“所以今天给你放松放松？”谢老七点了根烟递给王林。
两个人闲聊着，王林便要起身走了。
“那明天我带钱了再给你。”回身和站在门口的谢老七招呼了一声，王林转身走进漆黑的巷道。
这路灯是坏了吗？王林心里嘀咕了一句，看着黝黑的巷子和两边已经熄灯了的居民楼，感觉背后有点发毛。
王林攥着钱，走过一个转角。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种预感，等会儿走过去一定会看到一群人围着一栋楼在议论。
果然，走了几米，一片人就显眼地堆在那里，又是这栋楼，又是有一家人出了事，巧合得过分。
王林正准备走近去看看，却发现自己怎么也看不清这栋楼长什么样子，连周围议论指点的人脸上都是一片朦胧的雾气，或者说，是模糊的五官，和那些服装店里摆放的塑料模特一样僵硬。
诡异的状况吓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后退几步，脚跟贴到了墙。
见那些人都没有理他的意思，王林连忙转身准备折回家里，跑了一段路，却看到了前面熟悉的麻将馆招牌。
王林松了一口气，虽然跑错了路，但是在麻将馆可以说是和在家一样的感觉了，连忙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了那张三缺一的桌子。
刚刚看到的情况太诡异，连带着王林对这张平日坐惯了的桌子都生出了一股怀疑，迟疑着不敢动脚。
倒是桌旁的谢老七看到了站在门口的王林，喊了一声：“王哥，三缺一，来不来？”
有熟人招呼，王林放下了一半的心，快步走了过去，就听到谢老七继续说，“本来都要开了，你一来，刚好凑足了。”
王林便随口提了一句，“找麻将馆哪个人凑一脚啊，我以前好多牌友都在这边打牌的。”
回头看了一眼，却发现全是生面孔，心里疑惑，又想到了巷子里的那一堆假人，浑身打了个颤，发了一背的白毛汗。
转头一看，右手边又是一个不认识的。
按理说，牌桌上遇到不认识的是常事，可这次王林就感觉心里咯噔一跳，忙开口问：“昨天那个姜老爷子呢？”
范老八看了他一眼，说：“走了，有事去了，今天不来。”
王林听到“今天不来”，以为只是暂时不来，心里那股怪异的感觉下去了不少。
新来的叫李礼，谢老七他们两个喊他小李，王林看着他一张嫩生生的脸，有些怀疑他是背着家里人出来打牌的学生，便问了一句：“满十八了没？”
小李听见他问话，细声细气地回，“早满了，我就是长得脸嫩而已。”
谢老七笑王林，“王哥这是怕出现失足少年啊？”
王林点着一根烟，摆摆手，“嗨，还不是自己混成这幅德性，想着自己要是有个儿子出来打牌，非得打断腿不可。”
小李闻言转头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去专心码牌了。
今天王林倒是手气好，小赢了几把，把昨天借的钱还清，兜儿里还剩了几百。
想起下午过来时遇到的怪事，王林本来准备和三人说说，又怕别人当他是编的，倒不如早点收场，看看能不能避开那边回去。
摸了两圈，王林感觉时间差不多了，便看了下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十一点整。
“呲——”
凳脚和地面的刺耳摩擦声突兀地响起，其余三个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着突然起身的王林。
王林这才发现麻将馆中又只剩下了他们一桌，惨白的灯光打在几人身上，莫名地令他打了个冷颤。
“怎么了？”是小李开口问的话。
王林深吸一口气，尽量平静地说：“没事，就是突然发现时间过得还挺快的，下午三点多过来的，也没感觉打了多久，就十一点了。”
范老八在旁边插了一句，“这又不是什么怪事，那有些人没干啥一天也就这么混过去了啊。”
王林心里发慌，便和几个人说了一声往家里跑。
昨天坏了的路灯已经被修好，电流的滋滋声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王林一脚踏进巷道，想着应该不会遇到白天那些人了。
王林的手在口袋里攥了又松开，然后又攥紧，反复几次，终于确定了自己不是在做梦，而是真的在重复走前几天走过的路，或者说，经历同样的事情。
前面一堆看不清面目的人在讨论那栋看不清模样的楼发生了什么，麻将馆依旧空着一张三缺一的桌子，往家里走的路最终还是通向那个熟记于心的麻将馆，一切都在循环往复。
只除了，谢老七他们带来的新人和每天的牌都不一样。
而在那次找谢老七借了钱之后，他的手气就一直很好，好到清一色大碰对之类的胡都可以轻松来上几把，简直就像，是用什么来换取了这手牌运一样。
如果从那个名叫小陈的人开始算起，今天，已经是第七天了，七天都是重复的过着同样的生活。
王林看着前面的麻将馆，嘴里一阵发苦。
突然想到，如果要戒赌，比起不让他去，可能让他时时刻刻在赌，还戒的比较快。
看着没有变动的手机时间，王林这几天也摸索出来了一个规律，只要进去麻将馆，无论打多久的牌，出来总是十一点左右，而如果刻意不进去，那一天的时间就会停留在下午三点多，也就是他第一次去麻将馆遇到那个小陈的时间。
目前来看，麻将馆倒是没有什么异常，但这个没有异常，反而是更让他忌惮的地方。
做足了心理准备，王林几步上前拉开了麻将馆的大门。
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了那张熟悉的桌子旁。
“老婆？”王林有些愣。
谢老七招呼王林过去，“王哥，来来来，今天我们请了嫂子过来坐镇。”
王林脑子有些懵，顺着他的招呼坐了过去，右手边就是他本该在家里的老婆。
“不是，我老婆怎么会在这里？而且她也不会打牌啊？这地方不是……”王林有些语无伦次。
“今天是嫂子的头七。”
范老八一句话，堵死了王林所有想要说的话。
无论有多想反驳，有多不想承认，王林自己心里，确实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了。
“她怎么死的？”王林坐在椅子上，颓然地低下了头。
谢老七接过话，“入室抢劫，未果，挣扎中被刺死。”
女子本来一直静静地坐在旁边看着王林，这时候突然伸出手，盖在他的头上，轻轻揉了揉。
王林眼中的地面突然就模糊了起来，他伸出双手捂住了眼睛，问，“我呢？”
谢老七听见他嘶哑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你是我们的一次失误。”
本来阳寿未尽，本来可以在那天赶回去，本来可以戒赌，本来可以……
“所以你们用一千换我的一年？”王林的声音被闷在手里，听不太真切。
那些人，之所以看不清面目，是因为本来就已经阴阳两隔了，那栋楼，之所以样子模糊不清，是因为她，不想让他过去。
什么循环往复的路，只不过是在重复死前做的事而已。
谢老七他们走了，留给王林三千块。
王林出门往回家的方向赶，他用三千块换成三秒，和老婆说最后一句话。
一地狼藉，身材高大面目狰狞的男人掐着她的脖子，一把剔骨尖刀捅进了她的肚子，红色的液体一瞬间浸染了她的身体。
王林无法触碰到生人，只能努力凑过去，看着她脸色变得灰白，挣扎的动作渐渐迟缓。
然后，他伸出手虚抱着她的头，像她揉的那样，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他说。
“我不赌了。”
她的头艰难地动了一下，目光涣散地转向他这边，嘴唇蠕动。
王林看懂了，她说。
“我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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