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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婆一边听着她念柳永的《雨霖铃》，一边说她没阿爸念得好。
“那么久了，你怎么会记得阿爸比我念得好？”安风不相信地问。
“我就是记得。”阿婆看着她认真地道，那语气就像是一个向别人炫耀糖果的孩子，倔强又认真。
阿婆喝了一口放在石桌上的茶，又让她接着念了下去。
那时候正是暑假，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橙子树，上面挂满了碧绿的橙子，树下摆着一张石桌，阿婆在陪着她写作业，院子里阳光最好的地方放着两根并拢的长凳，凳子上大而浅的瓷盘里放着腌制的橙子蜜饯。
阿婆一边看看她，一边又支起拐杖给蜜饯翻了个面。
安风一直觉得阿婆是个很神奇的女人，有一双很神奇的手，会做安风很多从未见过的吃食，比如说杨梅酒还有橙子蜜饯。
阿婆做的杨梅酒远近闻名，不论红白喜事还是请客吃饭都喜欢来找阿婆买杨梅酒。
阿婆说她没出息，橙子蜜饯是他们这地方的特产，每家女人都会做，怎么会从来没见过。
语毕，阿婆又像是意识到了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塞给她一大把橙子蜜饯，然后撑着拐杖走进里屋里给阿爸上香。
她看着手里那一大把雕刻成鲜花，小鸟，大虾的淡白色蜜饯，再看了看阿婆佝偻的背影想，她确实是没见过嘛！
阿婆起身正要去给蜜饯翻第三次面的时候，木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阿婆撑着拐杖去开门，门只开了一小半，安风透过阿婆与门之间的缝隙只爱看得见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西装后面的黑色小汽车，小汽车后座上面那个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的老人。
安风想他看上去比阿婆年轻一点。
“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位沈雪安小姐？”那个人问阿婆。
“没有。”阿婆回他。
那人像是不相信，又将目光放到了她身上，她一抬头正对上男人那双眼睛。
“她是谁？”男人又问。
阿婆回头看了一眼，才意识道眼前这个穿着华贵的男子问的是她。
“这是我孙女，安风。”
男人似乎得到了满意的答案，转过头去朝车上那个花白的老人耳语了一番。
闻言，老人也下了车，安风最先看到的是一双棕色的皮鞋和皮鞋旁边木质的拐杖。
老人撑着拐杖进来的时候，安风才看清他的全貌，两鬓花白，很威严的长相。
果然那个中年男子，便跟在老人的身后，确定了两人身份的尊卑。
“你就是沈雪安吗？”老人问她。
安风握笔的手紧了紧，然后正色对上老人的眼睛，开口道：“不，我不是。”
安风这时才发现，她和这个老人的眼睛生得很像，老人的眼睛和她一样有些像上挑，还有即使上了年纪也能看出来的一样茂密的睫毛。
阿婆年纪大了，已经忘记了她原来的名字是沈雪安，也是，连她自己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一个名字。
她是安风，她同自己说道。
“你是。”老人笑了笑，却是不容置疑的语气。
后来，那个中年男人又从院子外面的青石长街上带进来了一个女人。
阿婆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女人，安风也是。
“你怎么来了？”阿婆生气地问那个女人。
女人没有理会阿婆，径直看向她，伸出那双纤长的手指着她。
“她就是沈雪安。”
安风记起上一次见这个女人的时候还是六年前，阿婆刚收养她带着她去市里的菩萨庙，路上路过一家面馆。
面馆规模不大，男人负责上菜，女人负责收钱，她站着门口看了许久，女人也盯着她看了很久，直到那个头发秃了大半的男人走出来问她。
“小姑娘，要不要来碗牛肉面。”
安风没有说话，女人倒是开口了，“谁家小孩子，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阿婆在隔壁的店里买拜菩萨要用的蜡烛和钱纸，闻言提着两个红色塑料大袋子大步朝她走过来。
阿婆看见那个女人的时候愣了愣，看了看她苍白的脸色，马上反应了过来，而后狠狠地瞪了眼那个女人便拽着她走了。
男人回头看了一眼把计算机按的不停响的女人道：“她瞪你干嘛？”
“我怎么知道！”女人头也没抬，没好气地道。
“这年头，老太太都这么古怪嘛！”男人没再对这个问题深究，又转回店里去招呼客人。
很久以后，女人趁着男人去上洗手间的空档，到店门口看了一看，然后叹了一口气。
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跟着老阿婆回了家，老阿婆让她回家给里屋里的那张照片磕了三个头，然后跟她说，“以后这就是你阿爸。”
她看着照片里十分年轻俊俏的那个人疑惑地道：“这么年轻，怎么能当阿爸？”
“阿回要是还在的话，最小的孩子都应该比你大。”
“以后，你就跟着你阿爸姓安，叫安风。”
安风，她觉得这是个好听的名字，便乖乖点了头，往后每天便诚诚恳恳给年轻阿爸上香，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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