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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安端着铜盆在旁边立着,盆沿上搭的雪白毛巾叠得整整齐齐。等到白望川收拳的动作刚做完,白安就凑上前,满脸堆笑,“少帅,调好的温水,快擦把脸!”
白望川拿起毛巾浸了浸水,往脸上囫囵一擦。毛巾还没拧干,水滴沿着他的下巴往下滑,滑过凸起的喉结,几个路过的丫鬟见了,连忙低下头,红着脸快步往前走。
擦了脸,白望川随手把毛巾丢进水盆里,步入卧房。白安连忙放下铜盆,殷勤地拿起衣服,准备伺候白望川更衣。
白望川冷哼一声,挑起眉毛,也不说话,似笑非笑地看着白安。
白安对上那双鹰隼似的锐利眸子,本来胸中的一派凛然之气像是被戳了个口子,凛然意气泄了一大半,慢慢地越来越心虚,忍不住左顾右盼起来。
“行了,你那点小心思,我还能不知道?”白望川自己拿过衣服,动作利落地换上,低头系扣子。
白安一听,脸上露出惊喜的神情,凑到白望川身边,“少帅,你准备带我去了?”
“那是什么好去处吗,争着抢着要去!平日让你去多练练靶子,你怎么没这么积极?”白望川系扣子的动作干脆利索,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我去见世面……”
“行了!什么见世面!去见宗族长辈,那是见世面?那是去触霉头,遭晦气!”白望川直接截住白安的话头。
白安支支吾吾,有些答不上话。
“好了,你要是不放心就跟我一起去。但你未免也太小瞧你家少帅,就凭他们那些老骨头,能奈我何?”
白望川换好衣服,站在穿衣镜前,只见镜子里,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体态修长,眼神锐利。
白安立刻拿来一顶帽子,白望川接过,扣在自己脑袋上,露出一个有些残忍的表情。
“走!今天就跟我去会一会那些宗亲,我爹在乎这些,我不在乎。敢把手伸到我们白家,那就最好有手被剁下来的觉悟!”
汽车从白府正门开出去,沿着修得笔直的路往前,开车的老何是个老把式,早年在洋人的汽车修理厂工作,被人狠狠欺辱过,后来承了白望川的父亲白万年的恩,从修理厂出来,进了白府。因为性子寡言可靠,专门负责给白望川开车。
老何把车开得又快又稳,黑色汽车的外漆锃亮,这在临城是独一份儿,街边有早起的商贩见了,都欠身致意。
白望川坐在车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车窗外不断流逝的街景。这是他从小长大的临城,这些也都是他早已司空见惯的景象,但他似乎看得格外认真。白安偷偷瞄着白望川的表情,心中暗暗担忧,却不敢说些什么。
突然,白望川像是看到什么,猛地蹙起眉头。白安一激灵,立刻也转头去看。
只一眼,白安就知道白望川在看什么,无他,只因为街上那个人实在太过显眼,虽说他身后还簇拥着几个人,但第一眼只能看见他。
街上的那个人身穿长衫,通体是极淡的月白色,隔得老远也能感觉到绸缎布料的隐隐流光,虽说只有一个背影,但因为体型修长,意态闲暇,异常打眼。
“这人打哪来的?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怎么我不知道?”白望川把头转向白安,脸上已经带了点薄怒,“现在正是多事之秋,不是告诉过你,不能掉以轻心吗?有身份异常的人出现,为什么不立刻告诉我?”
白安摇了摇头,“少帅,说起来这个人你也认识,他是薛浦深。”
“薛浦深?”白望川难得露出一丝诧异,“他看起来并不像是和我爹一个辈分的人。”
汽车开得飞快,很快就从薛浦深身边掠过。白望川只来得及瞥去一眼,薛浦深的人影就被落在了车后。
老何听身后的动静,像是对薛浦深感兴趣,放慢了车速,犹豫着要不要掉头回去。
白望川眼皮都不待抬的,“瞎琢磨什么,往前开!”
汽车重新平稳又轻巧地行驶在街道上。
“他是辈分大,年纪倒不是很大,也就比少帅大个十几岁吧。”白安感慨道:“大帅一向忌惮他,说这个人狡诈多端,生意又做得风生水起,看不透虚实。他也识趣,有事没事也不往府上凑,只是遇上什么贺宴,托人送送礼,维持一下交情罢了。前些年许是生意做得大了,离开临城去了外地,这次回来也没多久。”
白望川神色微凝,不知道在琢磨什么,也不知道有没有把白安的话听进去。
见状,白安有些急,“少帅,您可别小瞧了他!薛浦深当年离开临城的时候,手上就捏着周边几个大矿,这些年出去,具体怎么样咱们不知道,但你看他的穿着打扮,能差到哪去?指不定……”白安犹豫了一下,“指不定和洋人都有联系……”
“你去给我查查,这个薛浦深,他是什么时候回到临城的。”白望川突然开口,打断白安的话,他的眼神沉下来,像是在暗地里发着狠。
白安神色一凛,像是想到了什么,郑重地点了点头。
汽车开得很快,在几句话起落之间,就到了宗祠。老何留在车里,白望川和白安两个人下了车。
白家的宗祠本来残破不堪,在白望川小时候,这地方几乎全都是断壁残垣。那时候白万年出去参军,下落不明,白望川和母亲两人在这附近住了好几年。后来白万年的长官死在途中,正逢乱世,他们的军队失了编制,白万年索性带着手下的兵回到临城。
可惜他的母亲没这个福气,白万年成为大帅的那一日,他的母亲含笑而终。临城的招展红旗还没插上多久,就立刻挂上白幡,满城裹素。喧天锣鼓刚准备好喜庆的曲调,就马上演奏出哀乐。
但白万年的大帅终究是当上了,且坐稳了,在军队里积威深重,迅速成为临城以及周边最大的势力。
像修筑宗祠这种小事,都不用等白万年开口,那些讨好他的、畏惧他的、想从他身上捞一笔油水的,一个两个,争着来做,甚至不惜大打出手。
白望川看着面前肃穆庄重的宗祠,冷笑一声。
白安在他身后下的车,这时候也皱起眉,“怎么连个接应的人都没有?”
白氏宗祠大门紧闭。
“他们这是给我难堪呢!你小子今天给我学着点!”白望川嘴边的冷笑不减,大步走上前去,抬起腿,直接踢在大门上。
大门被踢开,门扇砸在过堂的青石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白安目瞪口呆地看着白望川的动作,等到白望川径自往里走了,才连忙跟上去。
这声响不知道有没有惊动那一干宗族长辈,但明显惊动了看守内堂的人。
站在内堂门口的两个人伸手拦住白望川。
“呵,胆子够大,敢拦我进去?”白望川比那人高,因此微微垂下眼看他。
“不敢拦少帅,只是这是白氏宗祠,闲杂人等一概不得入内。”守卫说着,看向站在白望川身后的白安,言下之意非常明确,要让白安留在外面。
“你说他?”白望川回头看看白安。
“没错。”
“你敢?!”白望川一拳打在守卫脸上,他手劲极大,又常年锻炼,这一拳打过去,谅是守卫身强体壮,也踉跄着退了几步。
白望川脸色阴沉,“白安从小跟我一起长大,情同兄弟。若只是这样也就罢了,但他是我爹当众收下的半子。什么叫半子?白安是管我爹叫义父的!我现在死了,白府就是白安的!”
“少帅!”白安连忙喊道:“您好端端的,说这话做什么!”
“你敢不让白安进去,”白望川挥开白安,上前一步,揪起那守卫的衣领,硬是把人拉到自己面前,“你眼里是没有我爹,还是没有我?”
“少帅,您这是做什么!”从宗祠里走出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体型消瘦,鼻子上戴着一副眼镜,扮相活脱是个教书先生,但两只眼里偶尔冒出的精光,显示他不如表面看上去的儒雅。
白望川见了来人,直接把守卫往他身前一推,那守卫往后跌了几步,叫这个男人扶住,才堪堪停了下来。
守卫低头行了个礼,“敬德少爷好。”
白敬德连忙上前打圆场,“这守卫是新来的,对白府的事情并不通晓,才闹出这种事来。少帅快进来,里头许多长辈们都在等着呢。”
白望川表情冷硬地看着白敬德,“究竟是真不知情,还是刻意为之,你比我清楚。”
说完,白望川理也不理白敬德,大步踏进内堂。
白家的内堂极为宽敞,但此刻坐满了人。一个个年近花甲耄耋的老人坐在圈椅上,他们的后面分别站着各家后辈,此刻正齐齐盯着白望川。
白望川的眼神像是利刃,从左往右扫视过去,剐在他们身上,逼得一些人移开目光。
眼神扫完,白望川的表情动了动,牙根紧咬,说出的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爹死了,死得冤!这笔债我记着,谁都别想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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