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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东阳的公开课是针对参加岚城大学夏令营的高二学生的，大都是全市各Top高中的尖子生。这种公开课多少也是岚城大学的宣传手段之一, 讲课的由校内学生评价最高的老师担任。
唐棠抵达教室时, 被乌央乌央的人群吓到了，一百人的大教室被挤得满满当当。穿着夏令营校服的学生也就几十人, 其他的人估计都是来蹭课的。暑假期间，还能号召这么多无关人员来听课, 可想而知这位温教授的课讲得有多好。
唐棠运气不错，寻到了第三排空着的一个座位。许久没回归校园，才切身感受到坐在教室里，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学生时代有多幸福。那时她的父母还建在，晋梓还是她的男朋友，没有房贷的压力，更没有挫折感满满的工作，生活简单的只要吸收知识就足矣了。
“你好，我叫杜若, 数学系研二的。”坐在唐棠旁边的女生开口问道。“你叫什么？”
“唐棠，唐朝的唐和海棠的棠”唐棠不由得对身边这个留着齐刘海，圆圆的娃娃脸的女孩高看一眼，果然人不可貌相啊。“你是数学系的啊！这么厉害！”
女孩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问：“你是哪个系的？”
唐棠心里一阵窃喜, 四舍五入也是奔三的年纪了，竟然会被当成在校大学生, 开森, 信口胡说道：“我是新闻系的。”
“你以前听过温教授的课吗？”女孩问。
“没有, 第一次。”唐棠说：“我是看他那篇时评《8012年了，还在怪女性不会保护自己吗？》慕名而来的。”
“啊！我也是！”杜若兴奋地说：“看到那篇文章的作者竟然是咱们学校教授写的，我都惊了！以‘保研路’盛行的岚大，竟然还有男老师为女权发声，简直是偶像！”
“赞成！不过岚大老师还是很有正义感的！”唐棠点头说：“你说的‘保研路’是什么意思？”
“你竟然不知道？”杜若大吃一惊，说：“房亦涵不是第一个了。之前校内也有女生被侵犯，但凶手是谁，从来没公开过。学校怕那些女生报警破坏学校声誉，直接保研了。好多学生都说，与其辛辛苦苦准备考研，还不如去‘保研路’两腿一张。”
“我去……”唐棠大吃一惊。
“所以啊，房亦涵的男朋友能放弃保研资格，站出来发声，真挺仗义的。”
“是啊……”唐棠若有所思，也许自己只是揭开了高校墙内的一隅而已，象牙塔内肯能还有更多不能见光的事，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她以为高校是净土，可能只是因为自己没有看到她的另一面吧。
“所以啊，像温教授这么有正义感的真不多。”杜若感慨道。
“是……”
不一会儿，一个身形消瘦，穿着随意蓝色短袖和牛仔裤的年轻人走上了讲台。男子背着一个旧旧的书包，头发有些凌乱，看上去胡子也有一段时间没刮过了，但从略微有些不修边幅的脸上能看出，此人好好收拾收拾还是挺帅的。男子把手里的讲义粗暴地扔到讲桌上，然后从书包里掏东西。
他翻了一会儿包，什么都没找到，索性把包丢到了一边，开始翻讲义。翻了一会儿，似乎依旧一无所获。然后有些恼怒地把讲义夹丢到了一边，又从书包里拿出了笔记本电脑。
“嗯、咳！”男子故意咳嗽了几声，让教室里的人安静下来：“我是这堂课的讲师温东阳。”
台下顿时浮起一阵嗡嗡声，都惊异大名鼎鼎的温东阳教授竟然这么年轻，看上去应该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
“先跟大家说一个坏消息，”温东阳看着台下乌央乌央的人群，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助教放暑假回家了，之前暑假的讲义不知道被放到哪里去了，所以今天没法按讲义计划讲课了。”
台下的嗡嗡声顿时更大了，夏令营的老师们不由得皱了皱眉头。这个年轻的副教授到底靠不靠谱，这怎么回去跟学生家长交代……
“再跟大家说一个好消息。”温东阳把自己的电脑连上投影仪，说：“我可以跟大家分享一下最新的田野调查内容。今天来听课的你们很幸运，你们今天将听到我最新的调查成果。”
“田野调查？”唐棠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田野调查是什么？调查水稻杂交吗？
坐在唐棠旁边的杜若兴奋地跟唐棠说：“哇塞！今天运气这么好！”
“田野调查是什么啊？”唐棠不耻下问。
“啊？这你都不知道！”杜若有些意外，但还是耐心解释到：“田野调查是人类学的主要调查手段啊。通俗点说，就是他最近刚去实地考察过的一手资料。我听温教授的研究生说，他最近在研究秦时期单独发展出去的一个文化分支。今天我们能听到第一手研究结果哎！”
“温教授不是社会学教授吗？怎么成人类学了？”唐棠有些懵了：“怎么听你讲他像搞考古的？”
“切，你们本科生还是太无知，国内把人类学并到社会学下，其实国际学术界，人类学是独立的学科。而且他们研究的内容跟考古不一样，你听了就知道了。”杜若开心地拿出笔记本，开始准备记录。
唐棠心里百感交集，是该生气被嘲笑无知呢？还是该开心被当本科生呢？唐棠一时间有点哭笑不得。
唐棠看了看周围，不仅仅是她，夏令营的那帮老师们也是一脸困惑，更别提那几十个高中生了。还好，无知的不只是她，她是跟广大人民群众站在一边的。
温东阳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大字“中国人的世界观”。
“谁能帮我背诵一下陶渊明的《桃花源记》？”温东阳顺着前排的学生看了一眼，指了指唐棠说：“第三排这位同学来背一下吧。”
唐棠窘迫地站起来，《桃花源记》是初中的课文，唐棠只记得是渔夫误入世外桃源的大概剧情，让她背诵全文，真是做不到。
“我……我不记得了……”唐棠尴尬地说。
温东阳笑了笑，示意她坐下，然后指了指唐棠旁边的杜若，说：“你来背一下？”
杜若拿出手机刚准备上网查，没想到自己这么快被点到，也只能尴尬地起身说不会。
“那有谁会背吗？”温东阳让杜若坐下后，问道：“别拿手机查了给而我念啊，真的背诵的。”
夏令营的高中生们都开心地举起手。仿佛此时背出了《桃花源记》就能完美PK掉大学生了似的，一个个都争先恐后。温东阳点了其中一个男生，男生非常流利的全文背诵。
“哈哈哈哈……”温东阳笑着说：“看样子网上说的不假，我们人生的知识巅峰时期都是在高考前了。不过你们别高兴太早，高考之后我担保你们跟他们一样，都会沦落到一问三不知的。”
温东阳的一个玩笑，顿时让会场热络起来。
“我今天想讲的就是‘中国人的世界观’。”温东阳拉回了主题，说：“正如这位同学背诵的《桃花源记》一样，我们能发现中国人对其他世界的认知，都是从‘洞’开始的。‘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这个‘口’就是洞的意思。我能举出许多例子，‘别有洞天’、‘洞鉴古今’。古人对异世界的认知都是洞外，穿过一个洞，抵达另一个世界。”
“今天我想跟大家分享的，就是我们科研组在黄泉村发现的‘洞’文化。”
黄泉村！
唐棠听到这三个字时，头嗡的一下大了。
“如你们所见，今天我挺邋遢的，我已经在黄泉村待了半个月了。那里交通不是很发达，信息闭塞，很好的保留了秦时的一些文化传统，我今天跟你们分享几张我拍的照片，来一起见证一下秦时仪式和祭祀的影响……”
温东阳打开第一张照片时，唐棠就被吓得打了个激灵。
第一张照片上是一座通往湖心岛的桥，只是因为年久失修，很多桥桩子已经折了，残存的木头也都被腐蚀的厉害。但那熟悉的树影和桥，跟骑山羊的女孩走过的一模一样。
“根据查到的文献，这个湖叫‘度神湖’，湖心的岛名为‘劫神岛’。”
第二张照片是一排人性石雕，石雕的动作千奇百怪，但每个“人”都举着一个锡杖。因为时间久远，石雕上挂满了青苔，有些锡杖折断，破损的严重。但他们熟悉的排列方式，跟那些站在坑边被缝住了眼睛、鼻子和耳朵的老人一模一样。唐棠怀疑，挂掉了那些青苔，会不会看到盘根接错的刺青。
“文献记载，这些石雕的人名为‘归零人’，是执行祭祀的人。”
“第三章图片是我用航拍机拍到的，”温东阳说：“先秦时代的人究竟用什么样的丈量方式挖出了这个正圆形的洞，这个洞被称为‘归零地’……”
不！那个圆形的坑应该是八卦形的，那些能勾勒出八卦形状的布条怎么不在了？
“接下来给大家看一段视频，友情提示，视频全程高能，害怕的小朋友可以把眼睛捂上哦~”温东阳用开玩笑的语气说：“这里应该是活人祭的地方，所以……”
视频从航拍机飞进圆形的洞开始，最后慢慢降落。
“洞口直径约五米，洞深大概有五十米，在我回来之前，队里没有准备足够长的绳子探测洞底，所以我们可以先看看视频，”温东阳边拖动进度条，边解说：“我今天给你们上完课，晚上还要回去继续勘探调查……”
唐棠看到洞底的画面后，脑子里嗡嗡地响了起来。洞底满是森森白骨，而且全是成双成对，每个白骨身上都穿着跟唐棠梦中的女子一样的白色长衣。只是被时光和风雨洗礼，看不出曾经的样子，但唐棠从那别致的袖口和黑色的缎带上认得出。
温东阳的声音和教室里胆小的学生的惊呼声，仿佛都隔得很远。唐棠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声音，就是宴月夕对她说的那段话：“曾闻黄泉之门，双子为奉，堙祭而封，阖而安，开而亡。”
“温老师，整个村子里还有活人吗？”一个胆大的高中生问道。
“目前还没有发现，”温东阳说：“但很多处民宅能看出还有生活痕迹。”
“怎么看出来的？”高中生们明显是最感兴趣的。
“你看，”温东阳打开了另一张照片，说：“这里还有一把米老鼠的塑料梳子，显然是现代的东西吧。”
一把红色的印着米老鼠的质地廉价的梳子，是那种在城镇乡村集市上最常见的。
“那人都去哪儿了呢？”高中生继续问。
“不好说，”温东阳说：“这是目前最大的谜题，应该说至少十年前，这个村子还有人生活，但全村人去哪里了，还没破解。”
“哇……”教室里大家纷纷议论起来，仿佛他们亲眼见证了世界第十一大未解之谜一样兴奋。
此时此刻的唐棠，脑子里全是宴月夕的那句话，反复循环着。
唐棠起身离开教室，拿出手机给唐朔风打电话，说：“黄泉村到底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带我去看看好不好？”
“……”唐朔风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先来我家，我当面跟你说。”
唐棠挂了电话，刚转过身，却看到那个有着满脸皱纹和令人毛骨悚然眼睛的宿管大妈站在自己身后，对着自己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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