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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泽呀，有件事情……妈妈想跟你谈谈。”
郑淑娥挺直脊背坐在沙发上，双手交握搭在膝盖间，如果忽略了左手拇指不断抠右手食指指甲的动作，倒也算得上闲适安逸。
蒋暮泽心里叹气，伸出手去将那双并不光滑甚至有些粗糙并且已经被抠出血了还不自知的手拉开，又撕了一段干硬的卫生纸，一下一下擦着郑淑娥流血的指甲。
“妈，你说吧。”
如果他是个普通的十二岁的孩子，在提前知道面前这个他称为母亲的女人要说的所谓事情之后，现在肯定不会这么平静。
可他不是。
蒋暮泽的身体年纪目前十二岁，读初中二年级，下学期就初三了，可是他的芯子，早就换了。
换成了三十二岁的蒋暮泽的灵魂，二十年后，他有房有车，还有一份不错的算得上体面的工作，虽然离成功人士的标准行列还有些远，可他觉得很好。
谁料一场大火，就将他烧回了解放前。
他也不明白好端端的为什么那晚要回去加班，明明离策划案提交时间还有一周，却偏偏赶在那天去，办公室电路老化引起火灾，才打了119还没跑到安全逃生通道，就被玻璃门砸晕了。
醒来之后，就是昨晚，他十二岁的某天，不过……
想起昨晚听到的话，他对现下的情况有些懵。
他是蒋家收养的孩子，据说他亲妈是个未婚生子的在校女大学生，九十年代初这种事情在偏远的小城市里足够耸人听闻，可以脑补揣测出七八十部八点档的狗血电视剧。
理所当然的他被遗弃了，被丢在了宁远市一家治疗不孕不育的医院门口的垃圾桶里。
据说他当时的哭声小猫儿一样断断续续又弱又可怜，蒋大志和郑淑娥夫妇结婚五年没有孩子，那时候正好秋收结束地里的活儿忙完了，经多方打听在那一天来到了这家医院看病。
一系列检查花完了小两口辛辛苦苦攒下的三千块钱，还是没看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在办公室里挂满锦旗的那位郝医生那里才得到准信儿，那医生说郑淑娥有病，还是治不好的妇科病，天生那种，所以注定怀不上孩子。
虽然绝望，但被名医铁口直断判了死刑也好过继续无望的等待，两口子在卫生间门口抱头痛哭了两个小时。
这才擦擦眼泪提着包裹往回走，虽然面上不显，但郑淑娥心里其实已经做好了回去一脖子吊死的准备，在农村里，生不出孩子的女人连个下蛋的母鸡都不如。
“当家的，咱回……回去我回娘家让我娘退了彩礼钱，你在讨个婆娘吧，哪怕寡妇也成，得给老蒋家传宗接代。”
郑淑娥以农村的标准来看是个好媳妇，话不多，大脸盘儿浓眉大眼厚嘴唇，浓密的头发盘在脑后头巾一包下地干活儿比得上一个大老爷们儿，她脾气好从不曾和蒋大志的妈也就是她婆婆顶嘴吵架，又将丈夫当做天一样伺候，锅台上做饭也麻利，就那么方寸大小的地方她也收拾的井井有条的，她家男人的汗衫永远是村里最干净的，虽然旧，但她洗得勤快。
当初她是蒋大志用一百五十块的彩礼和二百斤的麦子开着借来的拖拉机从饮马滩村接到了蒋家堡。
如今生不了孩子，她哪里还有脸活着，嫁人的姑娘还不如泼出去的水，被退货回家那是会让娘家抬不起头来的。而蒋大志三代单传，她怎么能让他断了香火。
蒋大志眉头皱的死紧，“别说傻话，回咱屋，村东头的杨大娘家大儿媳妇看老中医治好了，等冬里生了炉子咱就找方子喝中药。”
郑淑娥捂着嘴哽咽，却见身边的男人猛地站住了脚步，然后朝路边的垃圾桶走去，她跟上去，掀开那个装过牛奶的箱子那一刻，她觉得她日日夜夜求的观音菩萨显灵了。
一个浑身光溜溜的只包了条粉色纱巾的男孩子躺在纸箱里哭，微弱的声音还有那皱巴巴的皮肤都显示这男婴儿可能生下来不到十天。
她婆婆说过，哪怕能捡一个孩子她也认这个孙子，如今，孩子可不就在眼前么……
郑淑娥心里狂跳，可是她不能开口，她没有资格，毕竟这个孩子不是蒋大志的种。
“愣着干啥，抱我们的儿子回家呀。”
“哎！”
郑淑娥应承着，掏出包裹里的衣物包好孩子抱了起来，那婴儿在她怀里一声啼哭，救了她寻死的心。
郑淑娥看着眼前的少年，柔顺的软软的黑发服帖在额角，薄薄的眼皮好看秀气的鼻子，嘴唇也薄，嘴角却天然带笑。
当初垃圾桶里的小婴儿似乎一瞬间就长了这么大，想起即将要出口的话，她再一次眼里泛起眼泪，到底这是她抱回来的救了她的燃眉之急的儿子呀。
他们这里抱了孩子是有讲究的，得看过阴阳取了名字才能养得活，不然多病多灾养不活的。
当初她婆婆找来的算命的老神仙说这孩子嘴唇太薄，天生薄亲缘淡情缘，是个孤独终老的命。
她当时心慌，以为婆婆会不高兴不喜欢这孩子，可惜出乎意料的，老太太还花了几十块布施钱央求算命的老神仙给取个名字压一压这命，好让他当个正常的平凡人活一辈子。
最后那老神仙给他取名蒋暮泽，还说如果过了命里那一劫难，一辈子顺风顺水有享不尽的福气，至于过不了会如何……郑淑娥也不知道。
后来她才知道她婆婆这么喜欢这个孩子的原因，因为她婆婆第一胎生的女儿也是天生薄唇，取了名字过了周岁就夭折了。
“小泽……这么些年，妈妈和你爸总是偏疼着小宝些，你……你心里可有怪妈妈？”
郑淑娥不敢对视这孩子黑白分明的眼睛，黑黑的瞳仁生的很好看，再加上举手投足不像个农村孩子的气质，与这个装修老旧的房子格格不入。
“妈，你和我爸从垃圾桶里把我抱出来给了我一条命，还把我养这么大，怎么会怪你们，妈妈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蒋暮泽心里也确实是这么想的，听人说他刚来蒋家那一年简直被他奶奶他爸妈当做心头宝，只是没过多久，被神医铁口直断生不了孩子的郑淑娥忽然怀孕了。
他一岁多的时候，蒋珍宝出生了，是个男孩儿，他爸爸取名珍宝，小名小宝，寓意不言而明。
蒋珍宝受尽了一切宠爱，他也就回到了奶奶的老屋被奶奶抚养照顾，蒋大志和郑淑娥也并没有虐待他，只不过顾不上他了而已，作为一个捡来的孩子，这已经很不错了。
但一件事情还是梗在了他和蒋珍宝中间，让本来就岌岌可危的亲情变得更加淡薄——
他有户口，蒋珍宝是黑户。
九十年代初的计划生育那是相当严厉的，怀二胎八个月的妇人都能被强行拉去做流产，要不是当初郑淑娥东躲西藏，蒋珍宝说不定就没了。
他这个捡来的养子占据了仅有的一个孩子的户口名额，让亲生儿子蒋家的珍宝成了黑娃娃，蒋大志对他的态度就有些微妙。
原本十天半个月还能来看看他，现在来看老太太也不太情愿见到他，倒是他妈妈郑淑娥，看他的眼神还是让他很温暖的。
从小他就知道自己是垃圾桶里捡来的，村里人说的，蒋家也没故意撒谎制止这个说法，所以他很早就很懂事。
听嘴碎的村里女人说他差点被送人，好让蒋珍宝顶替了蒋暮泽这个名字，从此皆大欢喜，可蒋家老太太一口咬定这是丧天良的事儿，死死咬住就是不松口，最后才不了了之了。
如今他妈妈郑淑娥要说的……就是这件事，拨乱反正，蒋珍宝顶替他的户口，他变黑户，毕竟他一辈子也就老死在这个小县城里了，至于高中……那是不用想的，能供他读完初中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所以用上户口本的机会可能也不多。
蒋珍宝念书的时候是在村子里，报名又不需要户口本，所以比他晚了一年，两人同在一个学校不同年纪念书。
两千零二年在蒋大志与郑月娥夫妇的奋斗下才在县城里买了这套二手的两室一厅的房子，如今提这个问题，因为初三中考是必须要户口的，而蒋珍宝今年已经初中一年级眼看要初二了。
这和上一世是不一样的，蒋珍宝的户口在一年后补办了，卖了他奶奶临终时留给他的老屋地皮和那一亩三分地，凑够两万块钱之后蒋大志又买了一条软中华一齐送给派出所所长这才办妥。
他顺利的参加了中考，考上了宁远市的第一中学，学费住宿费生活费全免，这才有了继续念书的机会，最后一路考上大学，定居在了南方发达的城市很少回来。
并非他忘恩忘本不愿回家，只是他和蒋珍宝从小就有些不和，中考他考上了最好的学校宁远市一中，蒋珍宝被蒋大志花钱买进了宁远市五中，后来他考上了顶尖学府燕大，蒋珍宝没考上做生意去了……
命运弄人，除了吃穿，其余的他都比蒋珍宝优秀，而蒋珍宝也知道他是捡来的，他还占了人家的户口，所以……可想而知。
他每年逢年过节还有蒋家一家三口的生日他总是寄礼物回去，每年打钱六次，一次少则五千多则两万，他也在努力用他的方式偿还着他欠下的恩情，可是这一世，似乎老天爷不给他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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