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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离缩在屋里不肯出来，也不说话，整个人显得心不在焉的。
绣娘一个头两个大，两个孩子一个哭得停不下来，一个闷着头不肯说话，哪个都不让她省心，急得直跺脚，干脆让义郎上山去找法海过来。
结果法海没找来，倒是漓珠来了。
漓珠一进门，就皱起了眉头，问白离，“你又遇到妖了？”
白离知道，妖的嗅觉都很灵敏，能够通过气息认出同类，只是她修为太弱，又当惯了人，才一直分辨不出身边的人和妖。
索性她也没想瞒着漓珠，所以点了点头。
漓珠看她那表情，叹了口气，“你该庆幸今天来的是我。”
白离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你能帮我个忙吗。”
漓珠挑眉，“这可是在你师父的眼皮子底下，你确定要我帮你，你不怕我告诉你师父？”
“当然怕。”白离烦躁的挠着自己的头发，“可他好歹是你——是我们的同类，我还是不想看见他死。”
漓珠很少看到白离这么沮丧的表情，忍不住又重重的叹口气，感叹了一句，“如今这金山倒真成了多事之秋。”
白离垂着眼，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漓珠却突然转了话题，说道，“李公甫已经找到了。”
“什么？”白离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前两天就已经找到了，只是没对外说。”漓珠抱着手臂，走到床边坐下，“你师父找到的，他和那妖物交了手，对方受了伤，但是却逃走了，就在金山上。”
白离的脑袋“嗡”的一声，第一个反应就是不知道她师父有没有受伤，第二个反应却是突然想到了受伤的有生。
漓珠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放心，你师父没有受伤，但是他很生气，这么多年，很少有妖能从他的手里逃走，我算一个，那蜈蚣精算一个，他是第三个。”
那个他是谁，彼此心知肚明。
白离沉默了很久，才问，“你确定——是他吗？”
漓珠点头，打破了白离最后的希望，“我虽未能与他交手，但我对妖类的气息一向敏感。”
白离无意识的抠着自己的手指，心里堵得厉害。
那夜，许娇容的话犹在耳边，“若不是卫安在临安府逼死了一个良家姑娘，怎么能跑到镇江府来，那姑娘也是可惜，据说长得是如花似玉，温婉贤淑，被那卫安看上也是倒了大霉，死活要纳进府里做妾，逼得那姑娘直接上吊自尽了。”
其实她心中早有猜测，死相惨不忍睹的卫家恶少，被卫安逼死的良家少女，还有面貌丑陋形如恶鬼的有生，这世上又哪有那么多的巧合。
无外乎都是心存侥幸的自我安慰罢了。
“你可知，当初卫安在临安府逼死的姑娘叫什么？”白离知道最近漓珠一直在跟着法海追查卫安的死因，自然不可能错过这条线索。
果然，漓珠很快便给出了答案，“叫铃兰。”
白离心下一沉，这是她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却是再无半分侥幸，她的猜测终于得到了证实，可惜是最坏的那一个。
有生生性温良，即使被那些恶人打得奄奄一息，都没有出手伤过人类性命，却为了给铃兰报仇，终是犯下杀戒。
白离心脏绞得生疼，他替有生不值，替铃兰不值，一想到那恶少，或许该叫他卫安，只要想到他那副丑恶的嘴脸，她就恨不得食其血肉方能痛快。
白离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压制下心中升腾的恨意和戾气，几乎咬牙切齿的说道，“那些人，该死。”
稚嫩的声音里透着残忍，在空荡的房间里散开，让人不寒而栗。
她问：“死的是该死之人，不过是替天行道，他何错之有？”
漓珠一愣，再看白离的神色，竟有狰狞之意，忙伸手点上她的印堂，喝到，“抱元守一，心神归位，无思无念，灵台清明。”
随着漓珠的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白离的脑袋突然一阵恍惚，等再清醒过来时，那种即将破蛹而出的残虐竟是消去了很多。”
她眨了眨眼，刚想开口询问，就见漓珠正神色阴沉的打量着她。
“怎么了？”白离也隐隐察觉出，自己刚才的状态并不对。
“你可还有什么瞒着没说？”漓珠的语气非常严肃，和平时截然不同。
白离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
“白离！”这还是漓珠第一次连名带姓的叫她的名字，可见是气的不轻，“若是我问不出来，我不介意把你师父叫来，你该知道他来的后果。”
这屋里还有要生吐出的血渍，若是法海来了，定能发现一二，已经身受重伤的有生，又怎么会是他的对手。
白离急道，“若是你敢告诉我师父，我就离家出走！”
漓珠直接就被气笑了，连尖牙都冒了出来，“你为了一只来路不明的妖，连你师父也不顾了？那妖究竟是给你下了什么迷魂阵？”
哪来的什么迷魂阵，白离翻了个白眼，她这天天做梦跟看连续剧似的，还不兴对剧里的主角产生点怜惜的情绪。
漓珠眸色一沉，伸手覆上了白离的脑袋。
“你干什么？”白离不满的撅起嘴，她正气这炸毛的狐狸竟敢拿她师父威胁她，语气实在算不上好。
“干什么？你不愿告诉我，又不许你师父来，为了不让你离家出走，我只能自己查，不然还能干什么？”
漓珠也不是真的想逼白离，只是她这种情况实在太过危险，如果不是他刚好赶来，依着刚才那种情况，她很容易就会结了心魔，轻则丧失神智，重则修行受阻。
白离不由得往后缩了缩，警惕的看着漓珠，“你不是没有修为了吗，可不许对我的脑袋乱来，万一把我弄傻了怎么办？”
漓珠龇牙，“弄傻了更好，省的天天惹这些个糟心事。”
漓珠是活了千年的妖，就算被压了修为，总还有些旁的小手段，白离还真怕漓珠一言不合就揭了她的老底，扒了她的马甲，只得妥协。
“行了行了，你放过我的脑袋吧，我跟你说还不行吗。”白离把漓珠的手巴拉下来，撇着嘴委屈道，她也不是不能说，就是觉得那个梦毕竟属于有生的隐私，说出来不好。
漓珠这才收手，一副静待下文的表情。
气的白离恨不得扑上去拿狐狸耳朵当磨牙棒，纠结了半天，才忿忿开口，把她这几日做的梦大概讲了一遍。
短短数语，便勾勒出了有生和铃兰的悲剧，白离也很无奈，“那梦魇着实恼人，只是看到了梦的结局，又觉得心酸，如今有生破了杀戒，我师父定容不得他，虽说他一心求死，可我还是不想就这么看着他死掉，你说好人——好妖怎么就没好报呢。”
漓珠的眼里有异色闪过，沉默了半天，才问，“你可知那梦魇为何物？”
“不知道。”白离老实的回答，她要是知道，何必还要烦恼。
漓珠自从进门以后，第三次叹气，感觉自己真是操碎了心，“这并不是单纯的梦魇，而是梦魔，梦魇由心生，梦魔则是怨念。”
白离茫然：“什么意思？”
漓珠正欲详细解释，院子里突然响起许娇容的声音，她是来报平安顺便感谢义郎的，说是李公甫已经找到，平安无事，只是如今妖物并未捉到，所以便留在了金山寺。
义郎和绣娘听说李公甫平安归来，自是开心不已，忙将许娇容迎进主屋，问了详细的经过。
许娇容心里的大石落地，人也轻松了不少，拉着绣娘就将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原来李公甫被妖怪掳走，竟是就在这金山顶的一处山洞里，那妖物也不伤人，且日日送来食物裹腹，却偏偏将他困在洞中，不得离开半步，直到两日前，才被法海寻到。
说到最后，许娇容忍不住感慨，“要我说，这妖应该也不坏，那王安实在是该死，人家也没滥杀无辜，我前日去看了眼公甫，你猜他怎么说，他竟然要去跟那法海求情。”
绣娘神色微闪，问道，“那法海大师同意了吗？”
“怎么可能同意，当初我弟妹那样为人行善的活菩萨他都收了，怎么会放过这犯了杀孽的，”许娇容摆了摆手，也有些无奈，“我家公甫竟还怪我不该找上法海，现在想想倒也是，可我当时哪知道这些，谁能想到那妖怪抓了人去就是为了养起来，当真是稀奇。”
白离和漓珠同时止了话头，安静的听着那屋的说话声，直到绣娘和许娇容又聊起了旁的话题，才不约而同的扶额，叹息，然后头疼不已。
白离想了想，说：“我相信有生是好妖，就像我当初相信你一样。”
漓珠问：“什么是好妖？若是当初我侄子真的魂飞魄散，我大概也是会杀了王连氏的。”
剩下的话，便没有再说的必要，两人默契的绕过这个话题，继续之前被打断的事情。
梦魔不同于梦魇，是怨念的一种，人若枉死，便会形成怨念，无意识的游荡在人间，专挑阴气旺盛之人，入其梦中，被挑中之人就会夜夜看到此人枉死前的画面，生出恐惧、同情、厌恶、焦躁之感，而梦魔，则靠吸食因情绪波动而外泄的阴气为生。
待阴气吸食干净之后，被挑选之人就会因体内阴阳不稳，阳盛阴衰而陷入疯魔。
白离听完漓珠的解释，第一个反应就是，“是铃兰的怨念对不对。”
“应该是她。”漓珠皱着眉，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只是她为何会找上你这只小妖，偏偏又叫你遇上了有生，怎么就这般巧合。”
白离咽了唾沫，她也很想知道这个问题，莫不是因为她重生而来，又和阎肆有过接触，所以灵魂阴气太盛，才引来了铃兰的怨念？大概也只有这个解释能够说得通了，但她肯定不能把这个秘密告诉漓珠。
漓珠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商量道，“要不，我还是去找你师父吧，这事耽误不得，等你变成个小疯子可就晚了。”
白离瞪了他一眼，“你当我不想找我师父来，那有生怎么办？”
她本来就是想让漓珠帮自己去找找有生的下落，没想到却牵扯出这么个大麻烦，一边是有生，一边是铃兰，她也很头疼的好不。
漓珠沉吟片刻，说，“或许是直觉吧，其实我总觉得，这事情没那么简单，我和那有生打过一个照面，他身上，并无煞气，若不是亲眼见着他将李公甫扣在洞中，我也不相信他就是凶手。”
白离眼前一亮，“你说的可是真的？”
漓珠点头，“自然是真的，只不过直觉这种玄乎其神的东西，莫说旁人不信，就连我自己也要揣度一二。”
白离却宁愿相信漓珠的直觉，她凑过去，试探的问道，“那有没有可能——他根本就没杀卫安？”
漓珠一愣，“若不是他，那他带走李公甫作甚？”
白离头脑飞速运转起来，又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顺了一遍，企图找出些蛛丝马迹，“我听娇姨说，李公甫是在要动身去临安府追查铃兰的案子时被带走的，你说，明明卫安已经死了几个月，他如果只是不想李公甫查案，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将他带走，而要在这个时候？”
“因为他不想让李公甫查到铃兰的案子？”漓珠也是个聪明的，立刻就顺着白离的思路想了下来。
白离不解，“可铃兰已经死了一年，而且这本来就不是什么秘密，他为什么不愿意让李公甫去查？”
两人对视片刻，同时灵光一现，突然异口同声的说道，“除非铃兰的死有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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