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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月,他央古神宴龙帮他制了一把好琴,琴面为苍梧之野的梧桐,琴弦为鹿蜀之尾,琴徵为昆仑之玉。琴身古朴,琴音淡然洒脱,名为“雪音”。
今日终于有听众能懂乐律,不似平日只能对牛弹琴,白疏沉忍不住带上“雪音”,增添雅兴。
白疏沉款款步入无悔亭,却发现独独少了九婴。
九凤拍了拍袖子,从中抖落一条黑色小蛇,吓唬濯雪道:“妖怪要变身了,怕不怕?”
濯雪配合地抱着小?缩到角落。
只见眼前白光一闪,小蛇便化为了一个黑衣男子,模样衣着与从前的九婴相同,只是看上去剑眉星目,更为飒爽。
白疏沉满意地一点头,拿出琴来,笑道:“我的听众可算到了。”
九凤不屑地转过头去,很显然,白疏沉将他与濯雪归为一类,是同样对文雅之事嗤之以鼻的“牛”。
九婴向众人潇洒地一行礼,有礼道:“在下婴山,今日初来乍到,便得遇诸位佳人,幸甚至哉!”
濯雪好奇道:“婴山,婴三……那你们是不是还有婴大婴二到婴九啊?”
婴山毫不做作地夸赞道:“姑娘冰雪聪明,正是如此。吾等同为九婴,在下排名第三,先前与你们做饭吃的乃我二哥,婴凉。”
濯雪惊奇道:“哎?你怎么知道婴凉给我们做饭吃的?”
婴山道:“吾等兄弟姐妹之间互通灵识,只是在不同时辰轮流掌控身体罢了。譬如那日黑水波涛上,大哥婴漪与姑娘曾有酣畅一战,在下便也与姑娘有一面之缘。”
濯雪不禁一阵后怕,一想到那乖戾的婴漪此时也能看到自己的一举一动,她便不敢太过放肆了。
白疏沉看濯雪瞬间如雨打茄子般蔫了,便招呼婴山道:“小山,过来看看我的新琴,我谱了新曲,待你填词。”
婴山与濯雪他们知会一声,未与濯雪与九凤过多纠缠,便飒然向安坐于池中一块巨石上的白疏沉去了。
濯雪有一个优点,她很有自知之明。
她清楚地认识到自己不属于他们文化人的圈子。
她看了看九凤,考究一番,自觉地把他归入了自己的圈子,顺手将蒲团向九凤那边移了移,想与他聊一聊他们“牛”之间的事情。
九凤想是看出了濯雪的想法,不甘心沦为濯雪一般的俗人,又清高地将自己的蒲团移得离濯雪更远一些。
濯雪讨了个没趣,颇受打击,便只能恹恹地去找白疏沉他们。
濯雪去了,小?这个跟屁虫便也一同去了。
九凤以前未多接触过婴山,一直以来只与冷冰冰的婴漪相处过。
原因无他,两人每次见面,都是婴漪大张旗鼓地冲上玉山去寻他,就连温和贤惠的婴凉也只是因为到了时辰,身躯换了主人,才与他有过数面之缘。
也正是因为婴漪的简单粗暴,凶兽九婴深深迷恋着九凤这个事情,在大荒才被传的沸沸扬扬,为人津津乐道。
经常有人拿这事儿取笑九凤,久而久之,九婴便成了大众情人九凤心中一块解不开的心结。
九凤独自一人待在亭中越发无聊,一向众星捧月的他何曾受过如此冷落。想是这是第一次九婴这副身躯的主人对他不够狂热,九凤心里便有些不服气。
为了证明自己依然魅力四射,他好好对着水面整了整仪容,便也向巨石上飞去。
此时白疏沉与婴山二人正琴诗相合,而濯雪却在一边两眼欲合。
白疏沉一曲琴音,嘈嘈切切,时而如珠玉落盘,时而如雨打屋檐,时而又高亢振奋如冲天之鸿鹄,时而寂静如万物之凋零。
濯雪为了让自己看上去更像懂音律的样子,便也跟着拍子打瞌睡,时而点头如捣蒜,时而入定如石像。
婴山在旁饮酒作诗,字字珠玑,无需琴音相合,便自成大开大合的动人气象。
石上铺有白帛笔墨,他潇洒挥毫,落笔如玉山崩落般一气呵成。
九凤不曾见过这样的九婴。
他看到濯雪瞌睡连天的样子,故意走过去大声讽刺道:“不会便不会罢,如此强迫自己作甚,徒惹人笑话耳。”
濯雪被吵了白日大梦,打了个哈欠,不客气地反击道:“那你不也强迫自己文绉绉地来讽刺我?虚伪!”
九凤看成功吸引了婴山等人的注意,恼道:“子非我,怎知我不知这文人情趣?”
濯雪还没意识到自己中了套,不服道:“你要是会……那我也会。”
婴山兴趣渐浓,欣然邀请道:“两位佳人既然都能通晓这琴中真意,诗中精粹,那不妨与在下一同遣词造句。这诗名为《雪音》,届时疏沉灵君将会刻在雪音琴上。在下已偶得几句,唯有最后一句,不知如何落笔,二位可有指教?”
九凤抢先拿起石上的白帛,念道:
“山有雪,行路难。君有寒衣,吾有弦琴。且以喜乐,且以永日。
山有露,车马难。君有酒食,吾有鼓瑟。”
九凤一挑眉,挑衅濯雪道:“来,说说你的想法。你放心,就算输了本君也不会嘲笑你,毕竟对你也没抱希望。”
濯雪对这首诗的理解仅限于字面意思,大概知道是说山上有雪,不好走,不如来我家快活快活。
她虽不会写诗,但知道诗歌讲究对仗,而诗歌也来源于生活。
此时骑虎难下,九凤等着看她出糗,师父在旁隔岸观火,婴山在旁翘首以盼,可她脑中却全是三珠镇上的市井民谣。
斟酌一番,她……没有放弃,垂死挣扎一般弱弱吐出一句:“最后一句……多谢嫂子,多谢款待……可以吗?”
她看众人一瞬间都沉默下来,便不好意思地解释道:“这首诗的作者当时……应该没钱吧,别人给他吃的穿的,他却说他有乐器……活脱脱就是一个死要面子又给不起饭钱的穷书生啊!师父以前教导过,没钱时别人帮助过你,便要常怀一颗感恩的心……是以我认为我答得颇为符合情理。”
死要面子又给不起钱的穷书生婴山疑惑道:“敢问缘何句中谢的是嫂子而非他人?”
白疏沉眉头一皱,暗想,三珠镇上卖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画本子是该好好管制一下了。
濯雪高深一笑道:“这都不懂,这个叫噱头!在诗的最后一句设置一个悬念,引发读者无限遐想……”她说得很隐晦,很一本正经,容不得人不信。
但是,是个人都知道她又在插科打诨。
众人再次陷入沉默。连小?都忍不住将脸藏到了尾巴里。
九凤率先打破沉默,大笑道:“哈哈哈,此句甚好,内涵丰富,惟妙惟肖,不愧是你。我再与你添两句,‘明日还要,明日再来’,如何?如此方能体现你濯雪贪得无厌的秉性……”
濯雪知道九凤在讽刺自己,但苦于此时在座之人中她能欺负的——只有小?半个,因此她含着一腔不能被世人理解的苦闷,以及对己身资历浅薄的无限自怜,恹恹地兀自坐到巨石边上去踢水了。
九凤见濯雪被自己打压下去,方低头思索起来。
片刻后,他看着婴山道:“‘孰与君醉,孰与吾归’,可填最后一句。”
他说这话时,全没了之前打压濯雪时的气焰,眼里藏着千万年的寂寥与落寞,语气里尽是无可奈何的释然。
白疏沉向婴山使了个明显不已的眼色,贴心地给他递上了笔墨。
婴山拿起酒壶灌了自己一口酒,拿起笔在写诗的白帛上毫无犹豫地填完了最后一句,他将诗递给九凤,道:“九凤神君之诗句实是妙哉,可惜的是,情意却与此诗不符。在下不才,斗胆篡改几字。”
九凤拿起白帛,细细读来:
“山有雪,行路难。君有寒衣,吾有弦琴。且以喜乐,且以永日。
山有露,车马难。君有酒食,吾有鼓瑟。吾伴君醉,吾伴君归。”
“吾伴君醉,吾伴君归。”
九凤再没有说话,为了掩饰自己的窘迫,假装无动于衷实则害羞地转过身去,躲避婴山灼灼的目光。
濯雪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大热天地打了个寒颤。刚刚她看婴山一副文采飞扬,潇洒从容的样子,从出现开始便未多与九凤纠缠不清,以为是个老实人。没想到,这一上来就能面不改色地讲出这样的情话,一击即中,把老凤凰九凤撩拨得都找不到北了。
濯雪心中又感叹又欣喜:这婴山真乃高手,九凤那点情场经验,恐怕难逃此劫。到时,苍玉还不是手到擒来?
刚才九凤一度打压她,如今终于轮到她濯雪以牙还牙的时候。
濯雪顺势给此时暧昧的气氛加了一把火,不怕死道:“哎哟喂,光天化日之下公然调情,老凤凰脸红成猴子屁股咯。”
老凤凰杀气凛然的目光瞬间逼至濯雪:“太阳晒的!听到没!太阳晒的!”
濯雪抬头看了看天空,乌云开始聚集,闷热异常,想是要下雨了,连太阳的半个影子都没有寻到。
她一时作弄心起,就势在地上打滚道:“天呐,太阳好晒,好大的太阳!我要被晒化了!”防止有生命危险,她瞅准时机,利索地滚到了白疏沉身后,脸上一片幸灾乐祸。
白疏沉知道九凤的性子,极爱面子,开不得玩笑。
他怕濯雪玩脱了,便出来打圆场道:“今日九凤神君与顽徒比试文采,我们甘拜下风。这把琴本是我预备送给她的礼物,既然九凤赢了,便转送给九凤吧。”说完,将雪音琴双手奉上。
濯雪一听,心中瞬间被各种惊讶懊恼后悔痛心等消极情绪充斥。
她抽了自己一嘴巴子,暗骂自己竟然为了图嘴巴一时痛快,断送了一把价值连城的好琴。
损失如此严重,真是可悲可叹!
她可怜巴巴地用无辜眼神望着白疏沉,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白疏沉看她一脸悔不当初,心下一时不忍,与她轻声耳语安慰道:“别怕,为师还有一把更好的。”
濯雪瞬间打起了精神,换脸如翻书,立刻顺从地做出了一副心甘情愿又依依不舍地献琴样。
九凤似乎很满意她的态度,倨傲地试了试雪音琴,嘴上还要挖苦道:“老树精今日可真是千载难逢的大方。不过,此琴做工尚可,送给这野丫头也是暴殄天物,本君便勉强收下了。”
婴山在一旁想是有些看不下去了,他走到九凤身边,劝他道:“千岁神君,何以喜爱与稚子争辩?”
九凤抱了琴,与他拉开距离道:“当自己是谁呢,好像咱们很熟似的。”他嘴上不依不饶,但那之后,竟然真的就不再与濯雪白疏沉为难。
白疏沉向婴山笑着一拱手道:“此番……多谢……嫂子。”
婴山非但不恼怒,反而畅怀大笑,也向白疏沉一拱手道:“哪里,我还要多谢……二位‘款待’呢……哈哈哈。”
说完,他看着九凤,依依不舍道:“在下需先行一步,君当铭记,吾心如雪,纯无昭质,吾心若音,希声无形。”
说完,便化为了一条小蛇,钻入了九凤袖中。
濯雪不知何时掏出了一把瓜子,递到白疏沉面前,好奇道:“师父,下一个是谁?说出来我好有个心理准备。”
白疏沉拿起一颗瓜子,仿佛为了压惊一般,远目怅然道:“洪水猛兽,为师都招架不住。趁还来得及,快逃,越远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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