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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晚饭，她在陈婶和林婶口中已经从最初的“小满”升级为“小顾师傅”，而能混得被人称一声“师傅”，小满觉得，也算对得起师门了。
食堂里的灯随着最后一个用餐人员的离去渐渐暗下来，而对面的办公楼依然灯火通明。陈婶和林婶处理好了后厨卫生已经各自回家去了，甄小满关上食堂的最后一盏灯，拎上她唯一的家当——那个陈旧的帆布包，悠哉悠哉朝着后面的宿舍楼走去。
公安局所在的地儿离海边就一站地的距离，在初夏静谧的夜晚，海风习习，海浪声飒飒如珠落，隐隐约约传到耳朵里，仿佛是大海在轻声唱歌。
爸爸说她很小的时候最喜欢玩一个大海螺，每次她哭闹的时候，只要把海螺贴到她耳朵边上，马上就能刹住眼泪，听着海螺里传出的歌声慢慢就睡着了。于是爸爸总开玩笑说她该是海的女儿。
是不是海的女儿她不知道，但如此微醺的夜色此刻确实温柔了她的心，张牙舞爪的枝枝叉叉暂时收拢，她在寂静无人的路上肆无忌惮的蹦蹦跳跳起来。
秦政一个人跑到顶楼楼梯口去抽闷烟，往楼道窗户外面不经意间扫了一眼，不小心就扫到了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在忙着放飞自我的甄小满。
秦政冷不丁被路上那个张牙舞爪的黑影子惊得一愣神，一口烟呛在嘴里，低声骂了句：“见鬼！”
可不是见鬼嘛！
局长也在办公室里一连声哀叹。
从警30多年了，还从没碰上“抓错人”这么膈应的事儿。没想到眼瞅着要退休了，人嘛前后挨过几回枪子没啥事，名声倒要提前“光荣”了，丢人哟！
秦政推门进去的时候，局长办公桌上烟屁股横七竖八的摆着，秦政凑近了一看，呵，差最后一笔横就要组成一个“苦”字了。
局长甩给他一支烟，“你带队的任务，最后一笔你来写！”
秦政笑笑，把烟落进上衣口袋：“您先别着急上火，这可未必是个坏事儿。”
局长知道秦政扭转腾挪的本事可谓家学渊源，点子一向比旁人多，指指椅子示意他坐下：“说说。”
秦政也不推辞，径自落座。
“想必您也想过这个问题了，坐在里面的如果不是黄志虎，那他是谁。”
局长点点头，这是知道抓错了人之后，所有人都在自问和思索的问题。如果给他们充足的时间，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可以说是轻而易举，一个DNA检测就可以解决，但现在他们面临的最大困境就是时间紧迫，真正的黄志虎现在不知所踪，里面的人如果在审讯过程中自证不是黄志虎又没有犯罪史，他们也只有拘留他的权限，没几天就得放出去。他们唯一的优势就在于，秦政在第一时间发现了这出掉包的把戏，而这两个人还没意识到他们的诡计这么快就暴露了，不会很快采取下一步行动，这给了秦政他们实施补救的机会。但再拖延下去，这个时间差注定要白白浪费掉了。
秦政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照片放在局长面前，然后拿起了桌子上的纸和笔：“我已经把黄志虎的卷宗、档案还有监狱提供的其他资料通看了一遍，这是真黄志虎和关在审讯室里的假黄志虎的照片，现在我把各自的几个特点一一列出来，从基本的外貌和个人基本信息开始，然后咱们对比分析。”说完，他开始落笔。
真黄志虎，年龄42岁，身高173cm，体型微胖，平头，国字脸，三角眼，没留胡须，头上有个细长的疤口。
假黄志虎，中年男性，具体年龄不详，根据步幅计算身高173cm左右，体型也是微胖，平头，国字脸，三角眼，胡子拉渣，头上同样的位置也有个细长的疤口。
“停！”局长用右手食指点了点“假黄志虎”的照片，“有点儿意思啊。”
秦政笑笑：“您看出来了？”
局长点点头：“这两张照片看着干巴巴的，就是两个极为相似的人，可经过这么一处处比对，这照片里的信息还是有逻辑可循嘛。”
秦政点点头表示赞同，局长接着分析：“身高、体重、标志性伤疤还有面部以上最惹人注目的器官——眼睛，这些都可以说是判定‘黄志虎’这个人的身份的标志性信息，也最容易被第一眼抓取。你们没跟他照过面，只凭照片去抓人，如果之前不知道他要玩这出以假乱真的话,很容易被他骗到。尤其这个假的还做了非常细腻的情景化伪装，你看，这逃了一天一夜后下巴和腮上长出新胡子是顺理成章的事儿，你们不会多怀疑，但胡子把他这下半张脸的轮廓给模糊了。”
秦政打了个响指，“所以——”
“所以你想说什么？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越狱？”局长抿了口茶，不以为意，“我说小秦，这么个大活人的证据明戳戳地待在咱局里，都这会儿了谁还猜不到这是有预谋的越狱！”
秦政赶紧卖了个萌：“哎呀我的局长大人，您再往深里想想。这黄志虎是因为牵扯到了咱Q城这边的一桩旧案子，法院临时要求从G市转狱过来的。当天的押送路线连我们之前都不知道，黄志虎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跑、往哪里跑、替身藏在哪里的。咱们基本是整个刑侦大队集体出动去追捕他一个，他也脱身得太轻松了些。而且咱们是收到G市那边警局的求助电话后才出警的......但现在一切只是合理怀疑，目前没有任何证据来支撑。”
局长赶紧又抿了一口茶压压惊：“官匪勾结、沆瀣一气？都多少年没出过这种事儿了。这要是被查证是真的，可是要捅破天的啊。”边说着，他食指往头顶上指了指。
秦政嗤嗤一笑：“在咱们的辖区内搞出这种事儿，人家可已经在捅咱们的天了。”
局长想了想，咬咬牙：“查！一查到底！敢这么猖獗地勾结，我倒要看看是哪帮兔崽子！”说着他目光转向秦政，声音突然变神秘：“反正捅破了天，有你老子顶着。”
秦政脸上的笑容一僵：“......”老狐狸！
甄小满向来以动力娃娃自诩，每天干再多的活，走再多的路，流再多的汗，精力好似都没有用完的时候。
她从食堂回来后，铺开早前从后勤那儿领到的褥子被子，把这处30来平米一室一厅一卫的小窝前前后后彻彻底底地给擦洗了个干净。房间收拾好之后她本打算去左邻右舍处唠唠嗑联络联络感情，没想到其他几个房间一直黑着灯，她等啊等，楼道里一直没有响起其他房间开门的声音，于是安心地钻进被窝，脑袋刚一着枕头，她就蜷在软乎乎暖和和的被窝里睡得黑甜。
“叮叮”，甄小满一个激灵，被电话从梦中惊醒。
窗外有海风吹来的雾，几颗星星藏在雾气里隐晦不明，甄小满一时懵懂，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好容易脑袋清醒过来，电话铃还在响。
“喂？谁呀？”扰人清梦孤老一生！懂不懂！
电话对面的人拿着听筒一愣，这丫头粗声粗气好大一副脾气。不禁怀疑这小厨子真是白天那个小姑娘？
“是我，王仲华。”
“谁？”
“王局长！”
甄小满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王......王局，您这么晚还在工作啊......辛苦了！”现在狗腿还来得及吗？
局长满头黑线，转头想想，大晚上的拿名头吓唬一个小姑娘似乎不太厚道，于是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说：“小甄啊，你第一天上班，应该让你先熟悉熟悉工作岗位再全面开展工作，不过特殊时期需要尽快担负起你的工作，现在刑侦科的同志们都还在加班加点，今晚要忙个通宵了。你们后勤的同志也要积极配合。”
甄小满感觉脑子已经被局长绕成了一团毛球，他们查案子的要她一个炒菜的怎么配合？！再是明白人也禁不住这么一本正经的歪说。
哦，是了，小贾之前说过，有些科室通宵干活的话需要给他们准备宵夜。
甄小满拍拍脑袋，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局......局长，我马上回食堂煮水饺。宵夜很快就好。”
挂了局长电话，甄小满急急忙忙穿上衣服跑出去。
经过那栋小洋楼的时候，她不经意地一瞥，发现3楼窗户里竟然有烛光亮起。她停下脚步，擦了擦眼睛再次往3楼窗户处瞧去，那里却变成一片黑暗，仿佛什么也不曾有过，刚刚的一切只是她的幻觉。
午夜的风还带着一份凛冽，吹在身上，让她身体不禁一哆嗦，她摸出手机想打开手电筒，看到手机主屏上显示的时间恰好是午夜0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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