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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轩辕辰是做错了什么,敬元帝要将他软禁在府中,虽然也没有明令禁止探望,但那门前兵甲森森,却总是让人不敢靠近的。
袁雅说:“轩辕一事,早就显出过端倪,圣上是忌讳他功高震主。”
原来,将军府的园子修得那样漂亮,竟全不是因为看重,只是弃置一位有功之臣,需要有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省得落了天下人的口实。
柴玑伤好以后,很少出宫,更不曾去过杏园再找檀月姬学舞,许?不知柴玑是不是揣摩到了圣意才不去,但她自己的确是没有蠢到“知不可为还偏要为之”的地步,她一心争取敬元帝的垂悯怜爱,尊上的逆鳞触碰不得,否则被牵连嫌恶,就真的算是前功尽弃了。
十月初的一天,裴小侯叫人送了一筐香蕈来,二添收下的时候,许?不在家,等她回来了,便把这事回禀了。
裴琦先往东靖王府送的东西海了去了,许?听过作罢,没有上心。
反是青荷,眼珠子一转,前因后果连上了,笑着对许?说:“郡主记不记得正月的时候,曹家小公子送了一瓮香蕈酱来?当时二添蹲在院子里,说还不如送新鲜的来,也好炖汤吃。想必是小侯爷以为郡主爱喝香蕈鸡汤,所以牢牢记在了心上,后来劳心费力去弄了来的。”
二添道:“肯定是了,听说就是伏牛山采的,一朵朵仔细晾晒干了,才收了那么一筐,只因小侯爷前几个月不在长安,不得不耽搁到现在才送来。”
许?讶然,没料到正月的一件寻常小事,裴琦先竟还这般放在心间。
背靠圣上好说话,裴侯的管教没有以前严了,许?正同二添商量着做一桌子好菜,要人去裴侯府下帖请裴小侯来吃,宫里就来人传话,说淑妃娘娘要见安乐郡主。
虞淑妃是行事低调简敛的人,与许?仅仅见过一面,忽闻传见,许?自然而然地以为是柴萱或柴婉怎么了,旁的事一律都压下,先着急进了宫去。
仙居殿外,小永寿低着头在阶前徘徊。
许?心头暗跳,匆忙上前拉住了永寿:“永寿,解忧呢?”
永寿怔然望着一脸焦急的她:“皇姐去兰因禅寺看柔月皇姐了呀!”
这下轮到许?呆住了:“你们都没事?”
永寿摇头:“没有啊,我们能有什么事。”
许?是自己会错了意,急过了头,顿时就有点儿尴尬了:“那……淑妃娘娘传我来是因为?”
永寿张口要答,郑姑姑从殿内走了出来:“郡主到了,娘娘正在殿内候着呢,您请吧。”
竟不知这一趟来到底为的什么事,许?心中忐忑,随郑姑姑入殿见虞淑妃。
“娘娘,安乐郡主来了。”
郑姑姑说话时,虞淑妃正支手在案上,闭目扶着额。
听到声音,虞淑妃慢慢转过面来。
许?跪下行礼:“臣女许?拜见淑妃娘娘,娘娘万福。”
虞淑妃手略抬了一抬,郑姑姑忙把许?扶起来了。
“你去外面守着吧,我同郡主单独说会子话。”虞淑妃说。
郑姑姑垂首退出去了,偌大殿中仅剩下一个许?对着这位血统高贵的娘娘,心里实在是很发慌的。
虞淑妃向她招手,指了指对面的座:“郡主请坐。”
许?依言,拘谨坐下。
虞淑妃气色很好,想是病已好全了,只是不知为何,面上却隐有愁容。
虞淑妃望着许?,强撑起一抹笑来:“本不应这么唐突地请郡主过来,但实在……有一件事,需烦请郡主帮忙。”
许?惊茫:“啊?”
虞淑妃垂下眼睫,喃喃低语道:“恪儿被谪往庐江,想必郡主是知道的。”
许?犹豫了一下,应道:“是,臣女听说了。”
虞淑妃目光黯了黯,“他离开长安有一个多月了,人早就到了庐江,却一封家书也不曾写来,倒是他身边的王钺,催人快马加鞭送了一封信来,是昨日收到的……信上说,恪儿自打到了庐江,情绪一直很低落,脾气也变坏很多,甚至开始耽于酒色之中,差不多每日都喝得醉醺醺的……”说到这里,虞淑妃抚着心口,眉头深蹙,“我的恪儿,他原本不是这样的人。”
许?正襟危坐,心中惶惑,不敢乱开口。
虞淑妃拭了眼角的泪,再望向她,轻轻问道一句:“郡主,你知道恪儿心中有你么?”
轰隆。
仿佛有一道响雷伴着闪电在天灵盖上炸开了。
许?心里“咯噔”一下,倒抽了口凉气,继而耳中嗡嗡作响,她僵着脸,干笑了两声:“娘娘……还是不要开这种玩笑了罢。”
“玩笑?郡主以为本宫说的是玩笑话?”虞淑妃握住她的手,深切凝视她道,“郡主是果真察觉不出来,还是在刻意回避不肯相信?也的确……恪儿这孩子,越是长大,心思就越是藏得深,有什么想法也不愿意明说。但,郡主何其聪慧,难道就一点也看不出来,那孩子对你的百般好,以及在你身上费的无数思量吗?”
许?赔着笑,慢慢推开虞淑妃的手,尴尬说:“三殿下素来与柔月公主亲近,而臣女与公主是表姐妹,又略有几分相似,大约是因为这样,所以殿下才对臣女好些。”
虞淑妃摇头:“不,不是。我的儿子,我自己知道……”
许?心意慌乱,渐渐坐立不安。
一想到远在庐江的柴恪,虞淑妃不禁再次掩泪,她哽声述说道:“柔月小的时候,与你并不相像,是长到十三四岁,容貌逐渐长开了,才稍微有些神似的,皇族与宗亲的女孩子众多,成日厮闹在一起,谁和谁的眉眼接近,谁和谁的鼻子相似,根本不会引起太多的关注。恪儿从小心高气傲,一嫌公主们脂粉气重,二也是怕她们哭闹,因此不喜欢跟她们一块儿玩,但每次王爷一带你进宫,他不管是在做什么事,都会半道丢下,借口请安或者求教问题而跑去陛下跟前,去了,哪怕是安静坐在一旁,也是好的……后来,柔月出事了,一向与柔月没有交集,且不喜多事的恪儿,却一反常态,固执地护起她来了,之前本宫一直没有看透,单单以为是血缘亲近的关系,所以恪儿才见不得柔月被人欺凌嘲讽。再后来,过了些许年,重新见着了你,把桩桩件件的事情联系起来细想,才算彻悟了——恪儿喜欢你,从小就喜欢,他心里始终装着你,却谁也不肯告诉。”
许?凝眉,愁苦地扯动着嘴角说:“娘娘这又是在说笑了,殿下那么明_慧的人,至于去喜欢一个……一个痴痴傻傻的憨丫头吗?”
形容起以前的自己,她都有些于心不忍了,但是没法子,总要厚着脸皮说清楚。
虞淑妃道:“正是因为如此,旁人只当是小孩子投缘,心性相仿,玩得到一处去而已,况且彼时又都年幼,所以更没往深处想。郡主还记得小时候的事情吗?恪儿比郡主大四岁,每次郡主入宫,差不多都是恪儿陪着一同玩耍,郡主想要什么,恪儿就想尽办法给你弄到什么,有次你说要捕两只蝉来玩,恪儿就爬到树上去,结果却从树上摔了下来……”
忽地一阵头疼,脑袋像狠狠挨了一记闷棍,又昏胀又裂疼,迷迷糊糊间,有无数碎片似的场景从眼前走马灯一般过去,许?捂住头,似乎看见高大的树上坠下一个小小的身影来,周遭似梦似幻,伴着纷沓的脚步,有人一声一声地喊着“三殿下”……
虞淑妃看她不适,关切问道:“郡主怎么了?”
许?睁开眼,白着脸,额上起了细密的汗珠:“没、我没事。”
明明自小看着是个省心的孩子,谁知越是长大,就越是叫做父母的悬心。
虞淑妃想着想着,又不禁泪湿了眼眶:“郡主,求你,替我去庐江看看他,劝劝他,他心里喜欢你,一定会听你的。”
“我……”许?心中慌乱,拿不定主意,她咬了咬牙,最终也只是说,“娘娘让我自己想想吧。”
出了仙居殿,永寿站在殿前,迎上前来说,要送一送许?。
许?满腹心事,一路不言语。
永寿牵紧了她的手,瞧她愁眉不展的,摇晃她道:“母妃是不是要你去找我三哥?”
许?惊望她:“你怎么知道?”
永寿年岁小,尚分不清楚王和庐江王有多大的区别,在她眼里都是王,她也不知道大人的烦心事,因而一意随着自己,满不在乎地说:“偷听的呗!你来之前,我听到母妃和郑姑姑说什么‘恪儿那边,但凡是有半点法子,也不应去勉强安乐郡主’之类,唉,绕来绕去,说三哥孩子气、不自重,还有什么……什么的,我也听不大懂,反正意思就是放心不下,要个人去看看??!
许?摸摸她的头,说道:“你这话说得没心没肺的,你三哥如今不在长安了,你不担心他吗?”
永寿扬起脸,甜甜地笑:“我三哥那么厉害,什么事都难不倒他,他才不用别人担心呢!”
许?长叹一口气,做小孩子真好,做没心没肺不懂事的小孩子更好。
回到东靖王府以后,左思右虑,心思愈发重了。
许?在园子里寻了个清静没人的地方发呆想心事。
“干什么要节外生枝,要真像淑妃娘娘说的那样,他喜欢我,那我就更不能去了,裴琦先知道了肯定会很生气的……”
“……可他这一回,是‘无皇命,不得擅离封地’呀,等于就是被圈禁在庐江那地方了,庐江那么小,他又想不开,真别出什么岔子……”
“……唉,烦啊烦,烦死了。”
许?颠来倒去想得头都大了,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气恼得跳起来拿园子里的花花草草出气。
“阿弥陀佛!”路过的二添看见了,急忙赶来阻止,“我的郡主,我的祖宗,您可手下留情吧,这是早上刚修剪过的。”
拦是拦下了,可许?脚下还是多了一堆扯碎的秋菊花和绿叶子。
二添痛心疾首:“要不怎么说你们有钱人家任性呢?人命是命,花花草草的命就不是命啦?”
许?愣住:“你说什么?”
二添蹲在地上,一脸肉痛:“我说人命是命,这花花草草的命也是命!”
此语如甘露入心,似醍醐灌顶。
许?一拳砸在掌心上:“对啊,糊涂家伙,你的命可比一般人金贵,千万糟蹋不起!”
又拎起二添急急地问:“你去过庐江没有?或者没去过,认识去的路也行,你去过吗?认识路吗?”
梁二添瞪着眼睛吓呆了,结结巴巴说:“可、可巧,去过一回……”
许?喜上眉梢,好在周遭没有人来,她小声嘱咐他道:“你去挑两匹好马,明天一早跟我去庐江,切记此事不得对任何人提起!要是有人问,你就说,我要去洛阳散散心,大概,大概……”
“从长安到庐江,骑马差不多要四天。”
“好,那就八_九天之内回来!”
“那……不带青荷吗?”
“二添,你记住了,你是我的人,别胳膊肘往外拐,去庐江的事,头一个要瞒住的人就是青荷!还真是万幸,青荷她不会骑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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