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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先生忙着做账,让人再一遍数清楚了,封了箱,才准往里搬。
二添看见一箱又一箱白花花的银子,乐得嘴都合不拢了。
许?在前厅喝茶的时候,杨总管来说,董先生在府外求见郡主。
原先的董账房被请进了王府,他一走进前厅,“扑通”就在许?面前跪下了,一双冻裂了口子的手把大叠银票举过头顶。
那些钱,许?本来就是为董账房争来的,为的是让他可以安度晚年,不用再在梧桐巷口起早贪黑地卖油饼,可是董账房执意不收,要还给王府,许?拗不过他,只好接了。
赐了座,杨总管亲自给端了一杯茶水,董账房不安地道了谢,接着对许?说:“郡主,这三万三千两是王府的资财,我绝不能妄动,还到王府来才是最合适的。”
三万三千两。
许?挑起眼帘,神色微不察觉地变了变:老家伙死性不改,瞒了三千,真是太令人心寒……
二添站在她身边,正在兴致盎然地数着银票。
许?有意沉默片刻,希望这沉默可以施压,好教董账房知错说出真话来。
但是,董账房坐着,喝了几口热茶,什么话也没再说。
许?恼怒,正要拍案命人将董账房再次丢出去,二添忽然靠近她,小声道:“不对呀郡主,这里是三万六千两。”
许?侧首:“你没数错?”
二添嘿嘿地笑:“我梁二添啥都能数错,就是钱不能。”
许?再默了默:“……董先生,这银票你自己数过吗?”
坐着的人连忙站起来:“数过了,都数好几遍了。”
“博运赌坊的人没告诉你,他们应该给多少吗?”
“我在巷口卖油饼,赵四把银票塞给我就走了,什么也没跟我说。”
许?看着董账房,觉得不过是几天不见,他就老了非常多,头发也比离开王府的那天更加灰白了。
二添要说话,被许?拦下了:“董先生,我现在请了一位姓岑的先生在府里管账,但他只有一个人,我怕他刚上手,府里的很多东西不懂,会忙不过来,所以,我想请您回来,给岑先生做副手。”
董账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红了一双老眼望向许?:“郡主还……还肯要我回来?”
许?笑了笑:“为什么不肯?要论对王府账目的熟悉,怕是没有人及得上董先生,我是真心实意想请您回来,就看您老愿不愿意了。”
“愿意!愿意!”董账房感激涕零,忙跪下磕头,“蒙郡主大恩,我、我一定洗心革面,再不做错事!”
许?让青荷将董账房扶起,又着人去请了岑先生来。
在厅上,许?给岑、董二人做了互相的介绍,又叮嘱了一些日常事项后,便命人送董账房下去休息。
“岑先生留步。”许?叫住了要走的岑谭,看董账房的身影远了,她才继续对岑谭说道,“岑先生,董账房老了,账目的事,还是要劳您多费心。”
岑谭疑惑。
二添同样看不明白,问:“郡主,岑先生明明可以胜任王府账房一职,干什么还要请董账房回来?你是信不过岑先生吗?”
青荷气急,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就你事儿多!”
岑谭迟疑,抬袖,低首:“望郡主明示。”
“我是发现董账房的记性不太好了,三万六千两的银票他都能数少三千。”许?长叹了一声,“董账房在我家服侍三十多年了,是我家的老奴,他一生未娶,没有后嗣,将来连个能给他打理身后事的人都没有,我收留他,不过是希望他老有所依罢了,不求他再为王府做什么。”
岑谭大悟,拜了一拜,道:“恕我方才也以小人之心度郡主的君子之腹了,本也以为是郡主信不过老朽,未曾想……郡主您,实在是个善心的大好人啊!”
许?摆摆手:“岑先生,我是小女子,行事全凭一时意气,您就不要给我戴高帽了。”
岑谭郑重再拜:“郡主放心,对王府,我们父子俩一定尽心尽力。”
提到岑盈堂,许?不由得欣悦:“岑先生把鹤轩哥哥教得很好,管叔说鹤轩哥哥聪慧机敏,凡事一点就透,非常难得,看样子是很喜欢他呢。”
岑谭满口道:“惭愧,惭愧,亏得是管老弟不嫌弃鹤轩愚钝。”
许?停了停,心中感惑,忍不住说:“岑先生,我听说鹤轩哥哥的腿脚是因为一次意外……我的意思是,岑先生是个聪明人,应该看得很明白,大徵开国不久,重武轻文,战场上出人头地的机会才是最多的,那为什么当初,岑先生不让鹤轩哥哥习武呢?”
“郡主这必定是听鹤轩说过什么了。”岑谭赧然,“的确,我心中是有报国热血的,也曾希望鹤轩能以武将的身份立于朝堂之上,为国尽忠,但——”岑谭摇头,十分遗憾,“穷文富武啊,我们家世贫寒,在‘武’这条路上行不通,鹤轩的娘早早过世,我仅有这么一个儿子,无人帮衬,若是上了战场,十有八九他是成为‘一将功成万骨枯’中的枯骨之一,这叫我如何忍心!”
许?颇感唏嘘,良晌后说道:“那么,鹤轩哥哥这一生,就再无其他选择,只能困于我小小王府之中了。”
岑谭抹了抹眼角:“郡主说的哪里话!现如今我也一把年纪了,早就想开了,能平安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我和鹤轩爷俩能留在东靖王府,这是几世修来的福分了。”
许?听岑谭这样说,心中更坚定了要好好打理王府的决心,天下怎样她管不着,但是东靖王府的这片天地不能塌陷。
送走了岑先生,许?独自在前厅坐了好久。
近午时,曹司农家的小公子让人送来了一瓮香蕈酱,说是伏牛山的香蕈做成的,味道十分不错,给许?当小菜吃。
青荷把香蕈酱交到二添手上,传达了一遍曹小公子的话,让他掂量着给郡主配菜,没想到,二添盯着那一瓮酱,立刻就哀嚎了一嗓子:“哪个王八羔子想的用伏牛山的菇做酱,这不活生生糟践好东西吗?”
青荷就奇怪了:“怎么说?”
二添瞪了她:“就说你头发长见识短吧?香蕈是山珍之王,伏牛山的香蕈美味厚实,尤其比别处的好,晒干拿了来炖汤都比这个强,这酱也就图个风味,物以稀为贵,要认真比起来,还不如一锅伏牛山香蕈炖老母鸡汤呢!”
青荷听了,告诉他说:“这话你以后别乱说了,曹小公子也是一番好意,他毕竟不是厨子,不懂食材怎么吃才最好。”
午膳时,二添装了一小碟香蕈酱出来,青荷看见,就把二添的话当作笑谈告诉给了许?听。
许?一笑带过:“他倒是懂得挺多。”
其实对许?来说,香蕈酱再美味,她还是更喜欢蜜汁烧鸡。
二添人也机灵,发现许?的偏好之后,特地在蜜汁烧鸡这道菜上下足了功夫,后来渐渐地,他做的这道菜就成为了王府的名菜之一,大凡设宴,必少不了其身影,每每做来,也能获一番夸赞,真叫二添得意不已。
正月十六的上午,裴小侯来看望许?,身边还带了一个裴羽。
裴羽能来,这让许?很意外,她甚至忽略了裴小侯,第一句话都是跟裴羽说的,后来才想起冷落了裴小侯,转过头一瞧,还好他也不在意,正在逗喜宝玩。
院子里阳光不错,许?在裴小侯旁边坐下了。
裴小侯一边抬起眼看她,一边抚着灰黄的小毛团问:“它叫什么名字?”
一只小爪子攀上了裴小侯的手心,许?笑颜道:“喜宝。”
“欢喜的喜?”
“对,我取的,好不好?”
“好,当然好。”
二添用鸡汤拌了饭来给喜宝吃,青荷从裴小侯手上把喜宝抱走了。
许?撑着脸,看了一会儿在吃饭的喜宝,忽侧过头对裴小侯说:“那小东西好像很喜欢你。”
裴小侯笑了笑:“哪里,不过是谁肯与它玩,它便亲近谁罢了。”
许?了然地点点头:“听上去也有道理。”
这一天的阳光真的太好了,亮晃晃的,在太阳光下看人,所有人都是一张明朗的脸。
许?那一绺异色的发散落在肩头,很是妖冶显眼。
裴小侯目光落于其上,不由得张了张嘴:“你的头发……”
许?前倾的身体往后退了退,神色微变。
裴小侯轻笑:“并不奇怪,反而是很好看的。”
她心上紧绷的那根弦松开了,悄悄舒了一口气。
青荷见二添盯着喜宝发呆,故意在他眼前挥了挥手:“嘿,想什么呢?”
二添叹气:“还在可惜曹小公子送的那瓮酱,要换作新鲜的,我就能给郡主好好炖一锅汤喝了……”
裴小侯还在场,当着他的面说起曹小公子送的东西不好,青荷真是又羞又恼,觉得给郡主丢了人:“臭二添,你怎么回事,不告诉过你别提了!”
裴小侯端着茶盏,付之微然一笑:“青荷,没关系,我不是云炜,话听过就罢了。”
虽然裴小侯不在意,但青荷还是觉得不好,她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二添一眼,起身拽着他的领子就将他往别地儿拎。
“哎哎哎,喜宝!我的喜宝还没吃完饭呢!”
“喜宝是郡主的,这儿没你的事,你给我回后厨去!”
裴羽看了这一幕,忍俊不禁道:“王府里可真热闹。”
话音刚落,云炜就闯进来了。
裴小侯见了来人,也有些惊讶:“才提了他一句而已,世间事没有这样巧的吧?”
府里总管及一干侍卫、小厮拦云炜不住,其实多半也是因为顾忌云炜是大将军之子的身份,不敢太拦着。
云炜杀到许?跟前。
裴小侯不知道他黑着脸意欲何为,不露痕迹地顺手一带,将许?拉向自己身后:“看你走得这么急,一定口渴了,要不要喝茶?”
云炜望他一眼,颇是泄气:“你让开,我有话跟她说。”
裴小侯瞧他气势消解了不少,料是无大事,回头看看一脸迷惑着的许?,略作思量,便往旁边挪了一步。
“对不起!”
出乎意料的是,云炜忽然对着许?俯首折腰,说了这三个字。
许?:“……”
裴小侯:“……”
周遭肃静了片刻,但闻裴羽笑言:“奇哉,怪哉,云小将军亲自登门致歉,莫不是今天的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
看得出,做这件事,云炜是抗拒扭捏的,但许?不发话,他就依然低首弯着腰:“郡主,劳您金口,说一字半句。”
许?眨了眨眼:“说什么呀?”
云炜咬牙:“歉我已经道过了,敢问郡主还要再追究什么吗?”
许?愣愣地摇头:“不用,不用追究别的了,你能亲自来道歉,我……我就很知足了。”
听了这句话,云炜才直起身来。
裴小侯站一旁,怪疑地打量着云炜。
云炜给他看得不自在,脸色僵冷道,“你别那么看我,说实在话,我是不想来的,可不知谁多嘴告诉了圣上,事情过去这么久,我爹还要压我来赔罪。”隔了半瞬,又皱起眉,斩钉截铁地说,“不用说,肯定是楚王告的状!”
——嗯?
依柴恪的性格,他屑于去皇帝陛下面前告这个状?
云炜没救了,自己举止粗莽,还要栽赃别人,这栽的还是救过许?小命,帮过许?大忙的柴恪,这许?能忍得了真叫一个有鬼:“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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