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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出五年，回来之后儿子都已经定亲了。他走之后，老婆带着儿子回了乡下老家。在乡下做做农活，缝缝补补，加上时家给的银钱，足够过得很好了。
秦渔他妈很看重自己的儿子。在乡下，每家都有好几个孩子，她却只有这一个儿子。以前还有个女儿，几岁的时候风寒得病死了。
也就是那时候哭得多了，眼睛才慢慢不好的。
她原来也在时家做事，人们叫她王妈。时家人不多，时小少爷后来又极度畏惧女性，因而女人更少。
刘妈比她还晚进来，不过凭借一手好手艺，成为唯一的厨娘。王妈后来眼睛就不是很好了，也不好意思白拿人家的钱，就不做了。
最主要的是，家里男人不在，她怕管不住自己的儿子，在城里学坏了，赶忙带回乡下老家来。
其实那时候秦渔也不小了，十五六岁了。正是贪玩的时候，她怕出问题。
秦渔成年之后回到了时家，因为感念这老秦的功劳，时子珍给他儿子安排了一个码头的职位，算是个小头头。
回来的那天秦渔不在家，去码头做工了。
只有一个妇人点着油灯在缝缝补补，老秦眼眶微微有些湿润。那件衣裳是他的，是他走之前留下来的，给妇人做个念想。
时子珍给秦渔也准了一个星期的假，想着让一家人团圆团圆，好好过。
老秦在饭桌上感慨，“老爷对咱们家真是大恩啊。”
王妈已经吃完了，在一旁叹气，“是啊。老爷看重你，连着我们母子两个都沾光。逢年过节，我们把家里的肉菜送一些过去，老爷总是多打赏一些。连你儿子前段时间送的彩礼，都是老爷包了的。”
王妈给秦渔说了个媳妇，是邻村的。那边一听说爹是时家的大管家，儿子又是小头目，很满意他家的家庭条件。而王妈也见过那个姑娘，也钟意对方的懂事。彩礼已经送过去了，就等着过完年之后成亲。
秦渔扒着碗里的饭，不在乎地说，“老爷对咱好还不是因为爹您忠心。出国就是五年，连家里老婆孩子都不管了，一心陪着少爷。谁还能不记好呢…”
老秦脸色冷下来，“闭嘴。”
“你见过几个对下人这么好的主子，整天就知道瞎说。”
王妈看出来丈夫的生气，赶忙打圆场，“你跟他生什么气呢，还是小孩子。”
老秦冷笑一声，“二十多岁了，都要结婚的人了，还是小孩？”
王妈叹了口气，“别说了老秦。我就是看着咱儿子做事还不太稳，这才想着让他晚点结婚。不然像他这么大的，咱的孙子都该好大了。”
秦渔讪讪的，不敢说话，心里是有些惧怕自己的父亲的。
王妈又叹了口气，“说起来。少爷也真是可怜，回来平白无故添了个后妈，还是那样一个女人。”
老秦瞪了她一眼，“别瞎说。”
秦渔撇了撇嘴，“是啊，现在不能乱说了。刚出事的时候，谁不是见到她就唾一口唾沫，现在好了，成了姨太太。连您这个大管家都要让他三分。”
老秦吃完饭后，喜欢抽旱烟。
他蹲在门口，拿着长长的烟筒，享受这得来不易的闲暇时光。
秦渔在一边看着码头来往的账本，而王妈正在收拾碗筷。
“老爷怎么会讨她进来呢？前几年都没动静，少爷刚走，就把人娶进来了？”
秦渔愣了一下，看见父亲审视的目光之后，这才发现是在问自己。
他像每一个喜欢和父亲炫耀自己的男人一样，开始兴致勃勃地跟老秦聊天。
“您不知道。当时还上过报纸呢，好多人骂咱老爷是负心汉…”
秦渔咳嗽了一声，“我乱说的。您别瞪我啊。不过这姨太太没准儿还真是个福星呢，她来之后，咱家生意好做多了。张司令也护着，连苏居那个老东西都压不过了。要知道，当年他怎么欺负咱们老爷呢…”
老秦冷哼了一声，“什么福星，我看是扫把星。”
秦渔又开始说，苏家小姐是个怎样怎样的女人，少爷千万不能娶。娶过来压不住什么的。
老秦往地上唾了一口，“我看老爷是失心疯了。”
在家里，老秦明显的表露出了自己的情绪。他跟着时越五年，早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孩子病才刚治好，家里大人就把他往火坑里推。是个人都要生气。
王妈递给他一杯水，“少爷那病真的治好了？”
老秦摇摇头，“不见得。那天在码头，光看见一个露大腿的女人，少爷转身就吐了。”
秦渔惊讶地张大嘴巴，“这么严重啊？”
“算好的了。在学校里见得也不少，都没有那样反应。我看了，那个女的打扮，有点像那位当年的模样，尤其是看人的姿态。也不知道少爷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王妈撇撇嘴，“你还看人抛媚眼呢？”
老秦憋得脸色青红，“做你的家事去，光听到这么一句。”
秦渔也是难以理解的样子，“我的亲妈呀，你都这么大年纪了，还吃飞醋呢？”
王妈甩了甩手，“我管不了你们爷俩儿。老秦待会儿进趟城吧。我给渔儿那媳妇儿定的料子也不知道送到了没有，你去看看。要是到了，就把钱付了带回来。我亲自给她做新衣服。”
老秦深深吸了一口水烟，“行。我也回趟府，总不能因为老爷放假就什么都不做吧。”
“还有你”，他回头睨了一下儿子，“我记得你只有一个星期的假，明天就该回码头了吧。”
秦渔诺诺点头。
“好好干。别辜负老爷的信任。”
“知道了爹。”
……
老秦走在路上，布料店的老板说东西还没到，王妈要的布料是好的那种，还得等两天。
他把定金付了，店家说到时候会给他留几匹不同花样的。他多要了一匹素色印花的，适合家里的婆子穿。
她身上的衣服缝缝补补，还是五年前的那模样，都发白泛灰了。
老秦天生是个操劳命，在时家操完府里的家务事，又操心府里两代人的关系。在自己家里还操心儿子的痴傻和愚钝。他还没退休，就开始担心儿子的未来。
正这么想着，就看见不远处两个人抓抓扯扯。
一男一女，都是年轻人。老秦迎着的正是那个女人，他视力不是太好了，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副老花镜，这才看清楚。
两个人似乎正在争执，像这样的事，愈州每天都在发生。
让老秦停下脚步去看的原因是，那个女人是他们回国那天在码头遇到的那位小姐。当天还一副美艳逼人的模样，现在却素面朝天，狼狈不堪。
两人耳语了几句，女子跌跌撞撞地朝后方跑去，男子却依然站在原地。
老秦皱着眉头，现在的年轻人总喜欢谈论情情爱爱，稍有不慎便做出一副寻死觅活的样子，他有时候会有些想不通。
那小青年转过头来，整张脸都是蒙住的。老秦看不清他的长相，光记住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了。冷漠，深邃，看不透。
他只是皱了皱眉，便转身离开了。
说到底，是别人的事。
……
时子珍每个月都要去余庆，少则一次，多则两三次。不为别的，就因为张玉林把自己的府邸设在了余庆。
除了余庆之外，他还要往其他地方跑，找订单，促合作，忙得很。
老秦来的时候，他难得的在书房练字。
两人是多年的老熟人了，说是老友也不为过。老秦自然而然地站到一旁给他磨着墨，两人都没说话。
时子珍原来写的是行楷，刚劲有力，很漂亮。现在却是写的草书，还是狂草那一类的。
老秦低着头问，“老爷怎么改字体了？”
时子珍没说话，直到把最后一捺画上，才开了口，“怎么样？”
老秦竖起大拇指，“好。”
时子珍把笔放下，笑骂道，“你这个老家伙。几十年了还在拍我的马屁。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肯定在想我一大把年纪了怎么还这么浮躁？”
老秦也笑，“我可没这么说。是您自己说出来的。”
时子珍叹了口气，“的确。我老了，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老秦也停止了磨墨的姿势，“您可是愈州的领头人呢。”
时子珍睨了他一眼，“坐吧。别跟我假客气了。”
老秦也不推脱，大大方方坐下了。
书房里还有一张圆桌，上面放着青瓷带花的茶具。两人坐在桌子两侧，老秦倒了两杯茶，一人一杯。
时子珍端起来抿了一口，“今天怎么有空回来了？不是去乡下了吗。”
他想起来什么，“你啊你，就是个操劳命。给你放假了还想着回来。要是我，早就回来老婆孩子热炕头去了。”
老秦眉头一跳，抬起眼，“老爷您忘了？我今年可是47岁了，老婆都熬成老婆婆，儿子可都要结婚了。”
时子珍轻嗤，“我还比你大两岁呢。比老？”
老秦摩挲着杯沿的花朵，轻声问，“少爷那婚事就这么定下了？那苏家的女儿可不是什么好人选。”
时子珍放下杯子，“我知道。我也弄不懂苏居安的什么心，虽然说现在提倡婚姻自由，要是两个孩子互相看对眼了我还能想得通……”
老秦的心揪了一下，“他不会对少爷有什么动作吧？”
“放心吧。他还不敢。”
时子珍揉了揉太阳穴，“我也想趁这个机会看看，时越那病到底治好了没有？”
他靠着椅子便睡着了，睡意很沉，能听得见呼吸声。
老秦虽然心里疑惑，但还是摇摇头。
正准备去找个毯子回来给时子珍盖上，出门就遇上了兰花儿。
“秦管家？”
老秦表情淡淡，“太太。”
自从那次被时子珍骂了一顿之后，兰花儿收敛了许多，不敢再有什么小动作。她还按照往常的打扮，一颦一笑间尽显风情。
“老爷呢？”
老秦凝起眉头，“老爷在里间睡着了。”
兰花儿哦了一声，“那正好，我是来给老爷送衣服的。”
老秦这才看见她手上抱着一件青灰色的长衫外披，半截搭落了地上。
“谢谢秦管家。”
老秦摇摇头，把坠落的衣衫递了过去，“太太不用跟我说这样的话。我只是个下人。”
兰花儿轻轻笑起来，“怎么会？谁不知道秦管家跟我们老爷是多年的朋友了。”
老秦没说话。
兰花儿撩了一下耳边的鬓发，“老爷是睡在里面吗？这天儿虽然不冷，但毕竟入秋了，我把衣服给他披上吧，得了风寒就不好了。”
老秦点点头，“太太有心了。”
他皱着眉看着兰花儿一步一扭的背影，心里虽然有疑问，还是暂时压在了心里。
太太已经逝世多年，的确应该有个人陪在老爷身边了。
出内院的时候，时越突然跳了出来。
“秦叔。”
看见时越的笑脸，老秦脸色也和软下来，“少爷。”
时越从背后提溜出一个小孩子来，“秦叔你看，你还认得这是谁吗？”
老秦眯着眼看了又看，不确定地问道，“是不是…时雀？”
时越笑起来，“说对了。就是时雀，长高了不少。我刚见的时候，也有点不敢认呢。”
“快，给秦叔打招呼。”
时雀别别扭扭地站出来，“秦叔好。”
老秦摸摸他的头，“少爷把你接回来了？”
时越接话道，“是啊。整天待在乡下有什么出路，我想着趁他还小，让他多学一点东西。秦叔，你有什么可以做的，让时雀帮你啊。”
老秦想了想，“府里不需要多少人，倒是厂子里和码头上可能缺人。我刚回来，还没接手这些事务，不如让他跟着秦渔去码头吧。刚好有个照应。”
时越点点头，“可以。跟着秦渔哥算算账倒还行，这小身板也不奢求他码货了。”
时雀一脸的不情愿，“我就想跟着少爷，不想出去。”
时越好笑地说，“没听说吗，少爷我是要结婚的人了。在房里放个小孩合适吗？”
“少爷…”
时越摆摆手，“算了秦叔，你就别安慰我了。不就是一个苏玉然嘛，我爹想要，我就把她带回来。不过……”
他眨眨眼，“要是人家主动毁了婚约，那我可管不着了。”
老秦笑出了声，“少爷聪慧过人。”
见时雀还是委委屈屈的样子，时越觉得有点棘手。
老秦出了主意，一三五跟着秦渔去码头，二四六回来时越教着念书。周天的话，当做给他放假了。小孩子，去哪里玩都可以。
两人都点头同意。
“那你明天就跟着秦渔去码头吧。他明天就上工了，到时候我让他来接你。”
时越把时雀揪到一旁，“苏玉然常去的那条街就在码头附近，隔不了几条街。听说她总是周三的时候去光顾生意，到时候你留意着点儿。万一遇到了，就看看她有些什么表现，回来告诉我，知道吗？”
时雀拍拍胸脯，“放心吧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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