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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木繁茂,棵棵树荫如盖。沿着这树林朝里面走上个五六里地,别有洞天。
树木朝两边散开,中间铺上了一层细细的石子路,尽头便是一处高大的宅子。
宅子周围有秋千,有桌椅板凳,还有烧烤架子,看起来像是有钱人度假的地方。
两侧有鲜花盛开,守卫着宅门,随时恭迎主人回归。
出人意料的是,正厅里不过一张桌子,三四把椅子,没有任何富贵的装潢,只有三个趴在桌子上书写的青年。
靠门的穿着一身雪白的西装,旁边明明有椅子,却毫不顾忌形象地盘腿坐在了地上,嘴里叼着一支笔,不知在念叨什么。
靠墙的青年一身黑服,戴着眼镜,时不时把眼睛往鼻梁上拖一拖,表情严肃。
而坐在中间的男人则是懒洋洋的书写着,没过多久,便洋洋洒洒写出了一篇文章。他把笔一扔,“交给你了,高云。我写完了。”
钢笔墨水溅在了那身白西服上,斑斑点点,他皱着眉,“老大。你看看,你可得赔我一身。”
戴眼镜的嗤笑一声,“让你穿的这么风骚。”
“刘靖文,你信不信?”
“行了,高云。开玩笑的,你还真动手啊。”
说话的正是被称为老大的那个人,他伸手拦下了高云的动作。
高云把地上的纸张捡起来,“诶老大,你还没签名。”
男人皱了皱眉,叼着笔盖,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两个大字:孙朴。
高云凑在一旁看,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条缝,“老大,你确定别人看得出来你的名字?”
孙朴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又点上了我,自己站到了门边。
“老大,你怎么不理我?”
刘靖文正趴着写什么,思路被打断,抬起头不耐烦地说了一句,“你话怎么这么多?”
“我话多?要不是你矫情,老大会不理我?”
刘靖文皱着眉头,最终没有说什么。
他不会抽烟,也怕那股烟味。孙朴之前抽烟,把他呛得直咳嗽。孙朴发现了,后来烟瘾犯了就站到一旁去,让风把烟味刮走。
孙朴好像是真的没听见,他走出了门外,伸了个懒腰。忙活了许久,终于干完了。
高云坐了下来,这才认真地看起了孙朴刚刚写的文章,边看边发出啧啧称赞,表情复杂多变。
“老大这篇文可称作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出口成章字字皆金啊…”
刘靖文翻了个白眼,“说人话。”
“你自己看。”
刘靖文接过来,从上到下扫了一眼。他天生情绪冷淡,不像高云那样表情丰富,但还是看出来了他的诧异。
高云摇摇头,“我以为老大会有底线的,没想到…”
孙朴恰巧走了进来,他掐灭了烟头,扔在一旁,也盘腿坐了下来,“说我什么呢?”
高云嘿嘿地笑,“老大您写的可真好,我佩服极了。”
刘靖文欲言又止。
孙朴眯了眯眼,“有什么就说。”
刚刚起来的烟瘾已经被压制下去,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整个人看起来慵懒又痞气。
高云眨巴眨巴眼,“老大,你这么写真的好吗?”
孙朴挑了挑眉,“我以前没这么写过?”
高云捅了捅刘靖文的胳膊,刘靖文皱了皱眉,“会不会太夸张了,跟事实差距太大了?”
“是吗?”
孙朴眉间凝着一点疑惑,还有些微苦恼。他又拿起自己奋笔疾书写出来的稿子端详了一番,用食指弹了一下,“没错啊。时家神秘小少爷近日归国,记者独家探访。”
……
“后面的…”
“时家唯一继承人似乎品位独特,在东街转角的菜摊旁与一中年女子调笑。记者衷心劝告,恋母情节要不得……”
……
高云听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老大,你真不怕时越找上门来?听说这小少爷脾气可不好,连他爹都不给面子。要是他看到了,还不把咱们手撕了?”
孙朴耸了耸肩,“我写的可全都是真话。”
“他是不是在街上瞎逛?”
“确实也遇见了一个中年妇女啊,俩人眉开眼笑。”
“肢体接触也不是没有,手不都搭在一个菜篮上了?”
“我作为一个有良知的八卦记者,从来不写虚假东西。我的笔下,可全是我亲眼看见的。”
……
啊说的的确没错,可是那个中年妇女是时家的厨娘啊,时少爷只是和她争着抢菜篮啊。以前虽然也采用夸张手法,可是没有这么夸张过啊…
高云心口一阵刺痛,“老大你为什么不去教书?”
刘靖文也感到惊讶,“逻辑思维足够严密,完全符合我们报纸的要求。我觉得可以刊登上去了。”
孙朴站了起来,走到里屋,拉开其中一个抽屉,抱出了一沓报纸。
他把报纸摊在桌子上,指着最上面的那条座右铭,“看见没有,‘做最诚信的报纸,让全愈州开心’,我们一定要坚守这个信念。”
作为愈州销量数一数二的八卦小报,《愈州晚报》的影响力不可小觑。这个只有三个人的小团体,的确做到了让全愈州开心就是了。
刘靖文大概规划了一下报纸的版面,便把思路和图纸交给高云,“来得及吗?”
“三天之内,绝对发出来。”
孙朴扫了一眼桌子上堆积如山的纸张和资料,“行了,就这样吧。还按照原来的排序,这次高云拍照,我写稿,靖文排版。下次轮到高云写稿,记住了吗?”
得到两人的点头之后,孙朴把搭在椅子上的外套拿起来套上,“那我就先走了。后续就交给高云了,还跟往常一样。”
高云想了又想,还是开了口,“老大我能采访一下你吗?你是不是跟时少爷有仇?”
孙朴嗤笑一声,“这么说起来,全愈州出名的人物都跟我有仇。”
……
他挥了挥手,动作潇洒,“走了。”
高云瘫坐在地上哀嚎,“要是被时老爷知道了怎么办,他会带人来扒了我的皮的…”
刘靖文不解,“你都被那么多人惦记上了,还怕一个时子珍?”
“说的也是。快快快,印出来,我迫不及待想看时小少爷的反应了…”
……
孙朴在出门之后便戴上了帽子,并且压低了帽檐,顺便扣上一个口罩。从背后看去,能看得见他高大的身影,笔直修长的双腿。可勾起了好奇之后,往正脸看,却什么都望不见。难免让人失望。
按理说裹得这样严实,应该不会再有人认出来。但有一个人例外。
当孙朴反应过来的时候,岳颖已经扑进他怀里了。
这还是在大街上呢,岳大小姐似乎完全不顾及形象了,揪着孙朴的袖子,一脸的惊吓。
“是不是你?”
孙朴勾唇,“什么是我?”
他扬起手来,“我可没碰你。你应该去找张司令。”
岳颖叫起来,“就是你对不对?我只带你一个人回过家,不是你还能是谁?”
孙朴眯了眯眼,把她推开,“我的确去过你家,可一直都在你身边。岳小姐,你可不能乱说话…”
岳颖摇了摇头,把头发挠的乱蓬蓬,开始自言自语,“不是你还会是谁,还有谁跟我家有仇?我没得罪过什么人啊…”
孙朴把手揣在裤兜里,手指摩挲着一个硬币,“或许是你爹呢…”
岳颖似乎被吓了一跳,“对,我爹……没人会知道的,怎么会有人知道呢?”
孙朴有些不耐烦了,“我建议你直接去找顾从诫,他会帮你的。”
岳颖仰起头,“会吗?”
孙朴勾了嘴角,用手捻了捻她的下巴,“这么一个大美人,张司令都喜欢,别说顾从诫了。去吧。”
岳颖眼神涣散了一下,随即又明亮起来,“对,我去找顾从诫。”
她转身跌跌撞撞地向顾公馆跑去,好像真的看到了希望似的,带着一阵风。
天气很好,一如既往的晴朗。孙朴把手放在眼前,一片黑暗,微微张开五指,又有光透进来。
尘封的过往总会被风吹散,到时候铺天盖地过来的便是过往的反噬。
他眯着眼回头,果然有个人在看他,眉头紧锁,似乎很不高兴的样子。
年纪大概接近五十了,背着手,或许常年为什么忧心,脸上都带上了阴郁。
颇有一种严肃老人看浪荡年轻人的谴责之意。
孙朴挑了挑眉,摊摊手,一脸无辜的模样。
没想到老头先瞄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
愈州城里苏居和时子珍不和的消息,大概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两位富商老爷,腰缠万贯,房子修的也格外气派。
苏居依山而建,占了一片山头,树木环绕,安静又阴森。
时子珍扩建之后,直接修了一条人工河,白日里热热闹闹,好像专门跟苏居作对似的。
孙朴没有走正门,他是从后山的树林里翻进来的。
苏居的书房在二楼,他轻而易举地就跨过了窗户。房间里没人,他毫不在意地坐在了苏居的位置上。
姗姗来迟的苏居看起来有些疲惫,疲惫当中又有一丝兴奋。
他只是简单地睨了一眼,孙朴便自觉站起身来让座。
两人都没客套什么,直接进入正题。
“这次你做的很好。”
孙朴勾唇,“还是您比较厉害。”
苏居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册子之类的东西,扔了过去,孙朴伸手抱进了怀里。
他冷哼一声,“这次要不是你发现账本当中有问题,我还真以为他只是逃税了而已。差点便宜了岳正峰这个老东西。”
孙朴咂吧嘴,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我只是看出来账目进出收入不符,可能做了假账。您还能直接扒出来他走了鸦片。说起来,我还该跟您学习一下。”
顾从诫定的税款很高,但逃税最多也就是警告一下,罚些钱财。而私售鸦片则是张玉林明文规定禁止的,管的很严,抓到就要枪毙。
孙朴伸手扒拉了一下账本,岳正峰是做药材生意的,跟苏居算是同行,不然也不会这么容易被扳倒。当年两个人算是差不多时候起家的,岳正峰还在苏居前面一点进的愈州药材同盟会。会长是当时最出名的药材商,后来病倒了,当天晚上管家把仆人们遣散,自己卷着全部资产逃跑。会长病死了,只留下一个小女孩。
两人平分了会长当时的产业和订单,也给以为要下岗的工人继续吃饭的机会。苏居还顺便收养了会长留下来的小女孩。他早逝的夫人是会长的远方表妹,算起来,小姑娘还算是他的侄女儿。
两人一步登天,苏居做的越来越大,岳正峰却被人捧得找不着北,这两年更是赌博把家底都输光了。当然,是真的手气不佳,还是被人设计的,这就不在孙朴的思考范围之内了。
他敲了敲桌子,“岳颖去找顾从诫了,我看您不必高兴的太早。”
迎着苏居的目光,他继续说,“没错。我给她出的主意。好歹是爱过一场,我总不能太绝情。”
孙朴弯弯嘴角,“您说是吧。”
苏居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多余。还是你以为,我真的不敢杀你?”
孙朴摆摆手,“请便。只要您能在短时间内找到一个打得过我又不太蠢的,那我绝对不好意思要您的钱了。”
苏居的脸色青紫一片,最终还是化作一片淡然,“你的心气未免太大了些。”
孙朴没说话。
“剩下的不用你管了。我女儿的魅力,还不至于管不住一个顾从诫。岳正峰这次是死定了。”
他捏了捏手上的玉扳指,脸上挂着势在必得的神情。
孙朴一笑,“您真把自己女儿当成工具了?不怕她恨你?”
“你最好别对她抱有其他的幻想。”
苏居眼底闪过什么,“她不是你该肖想的。即便不嫁给顾从诫,也轮不到你。”
“啧,我知道。跟时子珍的儿子嘛。多好的亲事,是我也会同意的。”
“你见过时子珍的儿子了?”
孙朴回想起那天在码头看见的“S”,摇摇头,“没看见脸,倒是闻见了汽车尾气。”
苏居从柜子里又拿出一个盒子,打开来放在孙朴面前。
一小箱金子,黄灿灿的晃得孙朴眼睛疼。
他咧嘴一笑,“哟,大手笔啊。”
“两次的钱,不光是岳正峰。”
孙朴把盒子盖起来,抱在怀里,“你已经是愈州最大的药材富商了,原来还有岳正峰,现在他彻底爬不起来了。以你现在的地位,一般人望尘莫及,你还想要什么?”
“把愈州所有富商全炸了?”
孙朴自言自语地点点头,“不错。这倒是个好主意。”
“我要你去接近时子珍的儿子时越,这几年张玉林护着时子珍,让他大出风头。我派出去好些人都没有探听到消息,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交易。你去把消息给我带回来。”
孙朴看着苏居青紫色的面庞,眼神里越来越多的贪婪与不满,心底欲望的沟壑从来没有填满过。不管是扳倒了多少竞争对手,也从来不见他止步。
不会满足的人,迟早会被当成虾米,被更大的阴谋吞噬。
“我没记错的话,你跟时子珍才刚定了亲,时越可是苏小姐的未来夫婿呀。”
他特意咬中了“未来夫婿”这四个字。
果然,苏居面上尽是不屑,“一个病秧子,配得上我女儿吗?不过是做给张玉林看的罢了。”
他似乎失了耐心,“你就只需要告诉我,这单生意你接不接?”
“接。为什么不接?”
孙朴脸上尽是笑容,还有一点跃跃欲试的兴奋。
苏居也笑起来,“我果然没看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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