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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之间，街巷上安静得有些可怕。北边来的风拂过树梢, 发出的声音都是微冷的。
陈琅坐在轮椅上, 心底有些许淡淡的失笑, 神情依旧是温和的，声音却很低：“……对不起。我只有一个私心, 你既然是大周的丞相，顾容谨不能一直占据你罢了。”
为此, 哪怕他是为天下正道称颂的蜀山掌门，流着皇族血脉的皇子, 他也可以挑战他。
而且, 能够不惜一切代价。
“大人, 请吧。”
一个身着飞鱼袍的锦衣卫出现在眼前，开出一条路来, 态度恭谨。
苏瑾清认得，他是卫梓俞身边的贴身锦衣卫。
轻轻叹了一口气, 苏瑾清眼眸低垂，眼中清淡如雪。其实说到底, 这场闹剧的结局怎么样, 她心里已经有数, 所以现在陈琅用了什么手段对付顾容谨，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是没想到，最后关节的这一次波折，竟然与她有关系。
“你忘了，我早年曾经偷离属山门，师从阴阳术。”目光扫过陈琅，苏瑾清开口，轻声提醒道：“陈琅，我可不是蜀山的那些良善的同门师兄妹。你若以为仅凭你与锦衣卫的人，便能拦得住我，请好自为之吧。”
陈琅没有回答，似是不想反驳她。
只是直到马车行出很远了，陈琅才敛着眸，微微一笑，“你说的，我都知道。可惜殊死一搏，也不过如此了吧。”
他从下人手中接过一只雪白的信鸽，提笔，在上面写上几个字，再度套在了信鸽的腿上。信鸽拍打着翅膀，很快便飞出去了很远。
“告诉你们卫大人，苏丞相过去了，让他好好照顾她。”
“是。”下人领命而走。
不过一会儿，驿馆。
整装待发的锦衣卫很快便将驿馆封锁，隐匿在周遭的各个暗处。卫梓俞从暗中走出来事，还是戴着面具，穿着贴身的飞鱼袍，腰间配着的，便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绣春刀。他止住脚步，望着山川雨幕中的那一袭白衣，声音有点哑。
但他周身的雨滴愈加的细密，不由透出几分冷冽的杀意来。
“顾公子现在还敢不带侍卫，独自一人出现在此处，看来，是真的不将宫城中的防卫放在眼里啊。你当真以为，这金陵城的主位，是你想坐便能坐上的么？”
恐怕是当锦衣卫不存在吧。
听完这声音，顾容谨唇角抿了抿，指尖搭在凌乱的书卷上，却没有回头，神情也极为淡然：“卫大人，说起来，这件事情，与你无关毫无关系。什么时候开始，一个朝中臣子，也有资格过问皇族的事情了？
卫梓俞下意识咬紧牙关：“乱臣逆贼，人人得而诛之。”
“恐怕卫大人忌讳的，并非是我乱臣贼子的身份，而是你心心念念的，内阁的丞相。”顾容谨徐徐转过身来，居高临下看着卫梓俞，淡色的瞳孔中染上若有若无的深意，气度有些逼人：“改朝换代，素来要杀人。若非苏瑾清，我应当会放过你。只是我对她说过，不想任何人觊觎她。所以，你更不行。”
卫梓俞的脸色变得少许冰白：“你还没上位呢，公子可真是嚣张。”
“为什么不呢？”眼睑垂着，顾容谨反倒缓缓的弯了弯唇，一字一句：“——原本，她的每一个地方，都是属于我的。”
若说方才还有一丝胜券在握的理智的话，此刻卫梓俞已经快被顾容谨若无其事的态度彻底激怒了。他最容不下的，便是顾容谨毫不在意，宣誓他对苏瑾清的主权的样子。
“刷——”的一声，手中的绣春刀豁然出鞘，几乎下一刻便要冲破重重的雨幕，刺入顾容谨的身体。
但卫梓俞最终没有动手，他也还记得，要顾全大局。
“顾公子，其实我今日前来，是专门与你提出条件的。”短暂的一默后，卫梓俞眼眶有点红，看着顾容谨，沉声道。“公子今日，恐怕不得不听一听了。”
顾容谨表现得有些兴趣：“哦？你有什么条件。”
“传令麒麟军，让他们退守在城外十里。”卫梓俞言简意赅的道。
顾容谨微微一顿，唇角掀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笑。神经紧张到极致时，反倒有些想笑。如今城外军营的军士都已入驻城中，在镇武候的控制下。如若他让麒麟军退守，无异于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任人宰割，卫梓俞为什么会觉得他会接受这样的条件？
卫梓俞也看出顾容谨没有将这个筹码放在眼中，讥讽的笑了笑，说：“你知道么，苏瑾清现在在锦衣卫的手中，她被我带回来了。不过你放心，就算是拼尽性命，我也不会让此事祸及到她的身上。”
“……”
顾容谨的眸子剧烈抖了一下，他紧抿着唇，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卫梓俞，嘴唇微不可察的颤了一下：“……你在说些什么？”
苏瑾清怎么会在锦衣卫的手中。
卫梓俞有些玩味的看着顾容谨的变化，眼底忽然就染上一层恶意的淡笑：“告诉你实话——你心爱的弟子，苏丞相，还有你的同门，那些满口是非道义的蜀山师徒们。其实都在锦衣卫的手中。如今朝局大乱，圣上都自顾不暇了。谁还顾得上尊卑礼。丞相不过一个病秧子的文臣，谁又敢拦得住我？”
顾容谨手中的书卷碎成几块。额间的青筋有些凸起，可见其中隐藏了多重的情绪。
“连毫无势力的江湖中人你都不放过，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他紧咬着牙根，低声问。
“——况且蜀山的那些学生，又与这场祸事有什么关联？！”
“若非你手段卑劣，控制她这么久。我也不会用这样的方法，要对你斩草除根。顾公子。”卫梓俞摘下面具，淡淡的笑着，决然的打断了他：“我说了，我的目的是要麒麟军退居城外。这样，才好在金陵城中将你解决掉啊。就算捉不住你，想要控制你的那些手无寸铁的弟子们，还是很容易的。不是么？”
紧接着，顾容谨没有再回答。谁都不敢发出声音，空气中犹如缓缓放出一支冷箭，凝结着一种尖锐的气氛。
过了许久，顾容谨才抬起眸来。他直视着卫梓俞，嘴唇开阖，轻声说：“可以。不过，在此之前，我要见她。”
卫梓俞挑眉：“谁？”
“苏瑾清。”
——顾容谨从雪白宽大的袖中掏出一枚精致的令牌，上面还纹着军中的纹路。启唇，缓缓道：“如果你再如此犹疑，我会立即下令让军士提前攻城。到那个时候，你们的最后一线生机，可就没有了。”
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令牌上，捏得有些紧。蓦然，卫梓俞看到眼里，冷笑一声。拿苏瑾清来赌，他敢么。
饶是如此，他还是后退半步，随意的让开一条路。
“自然可以。”卫梓俞下颌收紧，逼视着他，冷冰冰的吐出几个字：“先封锁自己的脉穴。”
顾容谨紧绷着唇，忽然有些艰难道：“……好。”
卫梓俞瞳孔微微有些收缩，下意识握紧刀柄：“公子确定？”
顾容谨：“确定。”
“很好。”卫梓俞淡然一笑：“送顾公子前往锦衣卫，北镇抚司。”
即使是暂时控制住了丞相的活动，毕竟苏瑾清在当今圣上那儿毫无罪名，按朝中官员的规制，北镇抚司也收拾出了最上等的庭院留给丞相。
药材，用度，这些供应都是最好的。
为了暗防锦衣卫的人暗中使冷箭，顾容谨将萧策隐带在了身边。他暗中打探了一下，脉穴被封锁住以后，对锦衣卫的高墙几乎毫无还手之力。今日一行，他谁也带不走。
隔着很远的距离，他看见苏瑾清正在院子里安静的读书。和多年前还是一个模样。
“师父，”苏瑾清启唇，轻轻道了一句。似乎并没有对顾容谨的出现感到意外。
顾容谨轻轻点了一下头。
“你昨日对顾元珏说的话，是真的吗？”待到锦衣卫全部都退下，忽然，他垂下眸来，伸手捋了捋苏瑾清的发。看着她的侧脸，目光有些深，这样问。
“——你说，你其实不介意我对你做的那些事。”他抵在她的耳畔，一字一句、咬字清晰的说，“那些话，都是真心话么？”
苏瑾清面上虽仍旧没什么变化，也没有回头看他，但心头仍不可避免的跳了一下。
但是她现在关注的却并不是这个。果不其然，顾容谨的人每时每刻都守在丞相府，连她对顾元珏说过什么，都能一字不差传入顾容谨耳中。
“师父觉得呢？”她低眉，轻笑了一下，轻声问：“其实，弟子离经叛道习惯了，自然不介意。”
“我原本以为，你会因此恨我。”身子有些绷住，顾容谨道，“我原本想的是，即使你恨我，我也没有办法，一定要和你在一起。”
“我不是一个好师父，”顾容谨扣住她的肩胛，喉中噎了一下，语气渐沉：“今日以后，我慢慢补偿你。不会再以师父的身份了。”
“那会是什么？”苏瑾清轻轻挑了一下眉：“难道是主上么？”
顾容谨唇角衔起一丝淡笑，在那张清隽冷淡如苍山之雪的脸上，竟莫名显出些温柔的意味，他压低了声音，淡淡的轻声说：“夫君，爱人，都可以。”
“——我永远都不会忘了今日的约定。”他言语轻缓，“你也不可忘。”
萧策隐在一边守着，不敢抬头。
他的殿下又怎会不是一个好的师父，在苏瑾清背叛师门铸成大错之时，多少江湖门派要寻遍天下讨伐这个孽徒，要断绝了她的生路。那时，唯有殿下以一己之力保住了苏瑾清。
……若要说殿下唯一的错处是什么，无非是对自己的弟子动了情而已。
为此，竟被伦理教条与自己的意志双双折磨，直到了今日。
苏瑾清没有推开顾容谨，只是有些迟疑，感受到顾容谨体内的异样，轻轻的问：“师父，此处锦衣卫镇抚司戒备森严，你又是如何进来的？你是不是，答应了他们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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