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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丞相府的根基还在, 陈琅受的都只是皮外伤。顾容谨把过脉后, 让下人熬两副寻常的药来。
“谢过顾公子。”
陈琅想要下跪拜谢，顾容谨只是让他起身。
举手投足间, 耐心又温和, 并不什么不妥。
但陈琅很快便感受到一丝淡淡的疏离。
顾容谨这个人, 像是天山之巅的雪，似乎离所有的人距离都很远。永远都是淡漠的, 没有什么东西能穿透他的皮囊。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呢。大抵是自卑。
在他的面前，从出身, 到行事，再到如今的地位, 都能让人仰望。所以苏瑾清才会将他视为尊长, 从不会忤逆吧。
“您找严默有事？”目光不经意掠过窗外, 看见陈琅一直安静立在远处。苏瑾清心下微动，开口问道。
“嗯。”顾容谨声音淡淡的, “陈琅伤重，我想安排严默入朝为官, 顶替陈琅。”
“咳咳……”听到这句话，苏瑾清递至唇畔的茶水都差点被呛了出来, “师父？”
皇帝有多不喜欢严默, 甚至想要他的命, 怎么可能准许严默再出现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你不必担心，”顾容谨猜到了苏瑾清在想些什么，敛着眸，替陈琅换药，很平静的说：“关于此事，为师自有办法让皇上准许。”
“皇上难道已知晓了您的存在？”苏瑾清抓住重点，有些不敢相信。
“您行事向来如此谨慎，若是陛下当真知晓，是否您故意暴露了您的身份？”
顾容谨唇角轻抿，并没有否认，却也没有回答。
“瑾清，”过了许久，顾容谨才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中有些无奈，“无论为师做说什么，都不会为难你，更不会伤害你。”
“所以，就是因为这个。您这一次，是不打算告诉弟子真相了么？”
不知为何，看着顾容谨默然的模样，苏瑾清的心里怦然跳了一下。
她穿越过来这么久，第一次觉得顾容谨的距离很远。
窗外忽然传来????的脚步声，踩在雪地里，叫人心里莫名的难安起来。
在那一刻，苏瑾清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抓紧，骤然收缩成了一团。她怔怔望着顾容谨，想从他的脸上找到什么答案。但是似乎什么也没有。
“师父，这也是您故意安排的，是不是？”
见顾容谨毫无反应，苏瑾清咬着的唇瓣甚至抖了一下，声音略有些提高：“您是否故意让圣上知晓是您带走了陈琅，所以现在，圣上也已经开始怀疑您的身份了。现在的这些，都是您早已计算好的么？”
“——因为这个，您才故意引弟子来此，弟子却什么也不知情。”
顾容谨没有看她，面容沉静极了，神情亦是淡然。
“瑾清，”眼睫重重颤了一下，他轻声开口：“此事已与你毫无半分关系，剩下的事情，交给为师吧。你累了，应当好好休息。”
苏瑾清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当他说出这句话时，她已无比肯定顾容谨已经开始动手了。
但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却什么还是和往常一样！
最关键的，他不仅想瞒着自己，甚至阻止自己探查真相。
事已至此，仍然如此不相信他的弟子么？？
细长白皙的十指紧攥着朝服，她皱了皱眉，一字一句，似乎从唇关深处吐出来的：“……可是师父，难道您忘了，弟子已是内阁的丞相。不只是当年留在您身边的那个孩子了。”
“为师明白。”顾容谨的话中并无什么情绪，只是默然了片刻，复又转过身来，直视着苏瑾清。
那张温雅英隽的面容在窗外的阳光中隐隐泛白，薄唇紧抿着，垂下的长睫很深，很浓，似乎藏了许多的东西。
“所以为师才会一直纵容你，即使你偷拿了师门的兵书，助纣为虐，为师也一直相护。不是么？”
“你想想，这些年你做过多少有为门规之事，为师何曾有过阻拦，嗯？”
苏瑾清的声音有些梗住，原来顾容谨一直不追究，就是为了在这个关键的时刻翻出旧账来啊。
陈琅方才的思绪还是茫然的，现在却已很清楚了。
俊秀的脸上染上了些许霜色，他勉力从床上下来，指尖紧扣廊柱，望着顾容谨的背影，轻声道：“顾公子，请不必为难丞相大人。即使您对在下有救命之恩，若是丞相想将在下带回去，在下也会离开的。”
“陈琅大人，你在说什么？”顾容谨的神色冷若冰霜，“此事与公子毫无关系，如此种种，不过是我与瑾清师徒之间罢了。”
陈琅低垂着眼，放低了声音:“在下只是恳请顾公子，无论何时，勿要为难丞相大人。”
顾容谨唇角微微一抿，却没有说话。
果不其然，宫中一道加急的密诏传出，宣召顾容谨入宫面圣。
前来宣召的不是旁人，而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爪牙，卫梓俞的贴身心腹们，一层又一层，将顾宅围的密不透风。
顾容谨并没有抬眼，似乎并不将那道诏令放在心上。他的眸色极淡，说：“瑾清，关于今日之事，你先留在此处，他们不会让丞相府有事的。”
顾容谨的尾音说得很重，似乎还轻轻颤了一下。话音未落，司药舫分布在各处的暗线全部回归顾宅，隐匿在了暗处。
苏瑾清虽然并不太愿意，但顾容谨说得没错，她的确无处可去。
出了这么大的事，如果没有人留下来看住陈琅，下一刻锦衣卫就会带走他。
但陈琅身上受过刑，如果还这么被折腾，也是丞相府的一大损失。
“好。”她最终垂着眼，轻轻道了句，“弟子明白了。”
就在顾容谨转身离去的那一刹，苏瑾清张了张唇，忽然叫住他：“师父，请您相信，无论出了何事，弟子不会再背叛您一次的。”
她微微抬眸，语意听上去很真挚，继续补充道：“三年前的那件事情，绝不会再发生了。”
“嗯。”顾容谨顿住脚步，没有回头，只轻轻点了下头：“为师信你。”
转瞬的微怔后，顾容谨的背影远去，旁侧还跟着整装待发的锦衣卫。
萧策隐立在宅门前，拦住他们的去路。“公子一人入宫，可有胜算？”他嘴唇微动。
顾容谨淡淡道:“筹谋多年，势在必行。只是……”
只是还有一些他放不下的东西。
他也会害怕自己会后悔。
萧策隐随即握紧拳，低声道:“公子。属下不知，您为何要瞒着苏瑾清。若是丞相愿意祝您一臂之力，公子的胜算岂不是多了几分？”
顾容谨摇头，言语间，神情淡然到了极致。
“若是牵连到丞相府，他的身边，将会危机重重。所以，还不若……”
顾容谨没有再解释了，但公子要说的话，萧策隐已猜得分明。
所以，还不若将他关起来。
暂时束缚住他的臂膀。
这样才是难得的万全之法。
内室。
陈琅默然了许久，终于上前，将披风递给苏瑾清。“丞相大人，请一定要保重。”
来到顾宅这么些时日，还有刚才二人的对话，他已然猜到了些什么。
顾容谨的身份超然，触犯圣上逆鳞，或许还与皇族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苏瑾清能屹立多年不倒，很大程度出自圣上的偏宠。
只是，若是……金陵城当真江山大改，朝局骤变。或许首当其冲的，便是天子的宠臣，当今的内阁丞相！
到那个时候，苏瑾清还能安好无损么。
苏瑾清却只望着即将变色的天空，很平静，下意识呢喃：“会保重的。”
发生这么多，她都能平安的活下来。眼前的这一点，又有什么难的呢？
紧接着，便是许久都没有消息。
顾宅如同尘封了一般，什么话都传不进来。
皇帝既然察觉到了顾容谨身份有异，那是否知道了师尊是他侄子，穆老王爷的血脉。
如果知道了实情，皇上又会怎么做？
他不敢杀顾容谨，因为顾容谨已是司药舫的舫主。
但却不代表皇帝会放过他，说不定……皇帝会找其他的方法折磨他。
即使结局已经很分明了，但是这里面的过程，却不在苏瑾清的意料范围之内。
这几日的金陵城异常的沉闷，宫里什么消息也没有。
宫中依旧是君王不早朝，却无一人察觉到了丞相府邸的异常。
直至整整一月以后，司礼监才偷偷递了条消息出来。
——“圣上病重，三日不朝。”
看到的那一瞬间，苏瑾清心中忽然有一种涌动的情绪，似乎噎住喉咙，说不出一个字。
没想到过去这么久，出事的不是顾容谨，而是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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