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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琅卧在榻上, 看上去清瘦了许多, 阳光掠过俊秀的眉眼,神情仍旧是温和的。
下人才来换过药, 郎中也瞧过了, 室内空无一人, 唯独严默在外面守着。
不见还好,见此场面, 苏瑾清的喉咙已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心里变得沉甸甸的,连提脚都难。
“丞相大人, 您为何至此?”听闻动静,他缓缓睁开了眼, 看清来人, 才笑着呢喃一句。
苏瑾清摇头, 按住他的肩,示意他不必起身。
“昨晚出什么事了?”她淡淡的问。
陈琅抵唇, 轻咳了几声,“昨夜严默刚走不久, 便有人闯入牢狱,伤及了诸多锦衣卫。他们声称是司药舫的人, 顾舫主传令给他们, 必定将我完好无损的带出去。”
目光在陈琅身上的伤口处流转, 陈琅是文臣,从不习武,身体几近孱弱。锦衣卫下手,却还是不分轻重。卫梓俞的手段,就是一点都不给人生机。
苏瑾清轻轻皱了皱眉。
“我明白如今圣上视我有谋逆之罪。”他敛着眸,轻声道:“因此,我不会给苏大人与顾公子添麻烦。”
顿了顿,陈琅似乎握紧了苏瑾清的手,才轻声开口:“若有必要,苏大人大可将下官交出去。不必为保一个无用之人,而连累自身。”
环视一顾,这里为瞒过锦衣卫的监视而密封,所以什么东西也没有,显出莫名的萧瑟落魄。
苏瑾清的指尖在他的肩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透着些淡淡的安抚之意,嘴唇微微一动,“事已至此,你不要想这些。好么?”她这样道。
陈琅一顿,抬了抬眸子,对上那双清澈冷淡的双眸,指尖轻微的一紧。
沉默许久,他扭过头,才终于将心中的疑虑问了出来:“苏大人,下官有一个问题。我与顾公子素不相识,顾公子却会舍命相救,这究竟是为何?”
“师父如此,是自然有他的筹谋。陈琅,说起来,师尊的心思连我都不知,你也不必再问。”苏瑾清淡声打断了他。
陈琅长睫很自然的垂敛,眸色变得有些黯淡。能让苏瑾清真正尊崇的人,这么多年,他看到的,不是圣上,而是顾容谨。
“好。”陈琅仍微微一笑。
“苏大人与顾掌门师徒情深,叫人钦羡。”他很温和的继续道:“顾掌门如今待你,应当很好。”
……那是因为你不知道我当初怎么背叛他的啊。
他说的这句话,让人很容易便联想到陈琅很小被发卖到长公主府,苏瑾清心中不由泛过一丝波澜。
她悄悄挪开视线,看着窗外天光乍破,金陵城中的戒备越来越严密,而顾容谨又终日不见身影。
按照原定剧情,她觉得因为系统的任务帮助,所以顾容谨密谋的时间提前。
也许他真的去见那些将领了。
又或者,他已经开始麒麟军入主金陵城的时间了。
所以,将陈琅从锦衣卫北镇抚司救走,是他计划好的对皇帝的挑衅和昭告。
可无论是哪一种,顾容谨都没有将实话告诉她。
也许,她努力了这么久,并没有取得顾容谨的信任呢?
苏瑾清嘴角一撇,叹了一口气。
顾容谨回来时,天空下起了细密的雨水,连绵不断地冲刷这地面。
萧策隐冒雨等候,见到他时,几乎快跪下请罪,“殿下!丞相大人听闻陈琅大人在此,定要入府一见,属下阻拦不及,还请殿下降罪!”
顾容谨淡淡抿了抿唇,“与你无关,若是她想见,你们又怎么拦得住呢?”
听着殿下言语寡淡,萧策隐这才松了一口气,转身让出一条路来。
踩着最后一点余雪,顾容谨停在内室的窗前。室内残余的暖意透过窗户,拂过他的身体。
从他的角度望过去,刚好能看见苏瑾清的侧影。
细瘦白皙的指尖停在陈琅的伤口处,挑起了一丝沾着血丝的棉布。
手法也挺细致的。
可她从前分明是这样一个不轻易为人所动的少臣。
严默见到顾容谨,正要进去通禀,却只听他淡淡的道:“不必了。”
严默微微一怔,顾容谨并无多余的话,只说:“陈琅获罪。你身为他的好友,可愿替他入朝为官?”
严默的瞳孔微微收缩,低声道:“顾公子,你这是在说笑么?”
皇帝根本容不下他,哪里会再将刑部侍郎的位子交给他坐!
顾容谨只是摇头,抿唇:“并非说笑,至于圣上那儿,你大可放心。”他顿了顿,语气微沉:“他不敢拦你。”
严默下意识握紧了拳,甚至微微有些发抖。
能以一个臣子的身份入朝,堂堂正正光耀门楣,自然梦寐以求、再好不过。
而且,他很清楚顾容谨想要什么。在三省六部,他也需要一柄利剑,也明白自己的志向,所以才将自己推出去。
只是,有这么一瞬,他忽然想起陈琅在牢中时对他的嘱托。
苏丞相是个女子,藏着这么大的秘密,在她的身边,需要知情者维护周全。
记忆与眼前的情形交相重叠,严默的唇齿间像是千斤重,短短的一个答案,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顾容谨的目光垂落下来,与往常的温和清润不同,叫人无端生出些许压迫感。
“严公子,你不愿意么?”顾容谨轻声问。
严默的牙咬紧了下,问:“顾公子,我想知道,您在朝中已有这么多眼线,却为何独独选中了我?”
“因为你不能留在苏瑾清身边。”顾容谨想也没想,说得自然而然。
过了会儿,他凤眸微掀,才复又补充道:“你身份特殊,尚是戴罪之身。留在丞相府,只会引来朝臣的口诛笔伐。不是么?”
听闻此话,严默低垂着眼,直直立在远地,许久都没有开口。
明明春天已经到了,落雪却仍旧未停,今年的节气,实在有些诡异。
顾容谨指节微微蜷缩了一下:“入仕是你心中的志向,除去这一次机会,永远都不会再有了。你要记住,在金陵城,从此以后,只有一个籍籍无名、身负罪名的太史令庶公子,严默。”
严默的眉心微不可察的一蹙,紧绷着唇,唇线极为惨淡。顾容谨明白,他已经在作出决定的极端了。
然而正在此时,苏瑾清已听闻了外面的动静,起身前去开门,“砰”的一声,正好撞在顾容谨身上。
“……”
苏瑾清伸手,揉了揉额。
顾容谨似乎才从外面回来,身上披着大氅。纤长的眼睫沾着细密的碎雪,清透、苍白,得似乎随时会碎掉。
听到她的声音,才低垂下眼来看她。
“……师尊?”苏瑾清唇一动,小声的唤了声。
“外面这么冷,您为何不先进来?”
顾容谨喉结上下滚了滚,轻轻“嗯”了一声。
“你先进去。”
很奇怪,在顾容谨的眼眸中,是一种清冷与灼热共存的状态。
不言不语之间,似乎胜过了千言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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