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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回应的声音,冲剑和鸣剑禁不住浑身一抖,万般不愿地推门进入房间。他们宁愿被水中天套话,本来也打算有问必答,但实在不愿意跟水中天的父亲面对面,那张充满父爱的脸不仅刺得他们心里难受,还让他们的心思无所遁藏。
“坐。”禾子绪指指座位。
冲剑和鸣剑一看,脸色有些不好。水中天的父亲坐在长方桌的对向门的正位上,水中天坐在背向门的下座中间,他身边各有一个空座,这分明就是父亲教育三个孩子的座位安排嘛。
叹了口气,冲剑率先走到一个空位上坐下,鸣剑随后。
“你们是千里眼、顺风耳吗?”落座后,冲剑问道。
“师父知弟子、弟子知师父,双向才能共学共进,师门才能稳固发展。”禾子绪笑着要给冲剑和鸣剑斟茶。
冲剑和鸣剑赶紧端着茶杯起身接茶水。
“我叫水元绪,天元的元,头绪的绪,你们以后叫我绪爷吧。”禾子绪开起玩笑来。
确实挺大爷地老霸道了。冲剑和鸣剑很无语,这哪像隐居的样子,狂肆的性子像水中天一样喷发于显,怎可能安于室?
“我们来谈谈代价吧。”禾子绪严肃起来。
“绪爷,我们对你没有所求,又是你主动见我们,谈什么代价?”冲剑好笑地看着对面严肃的脸。
“谈你们师门所有行为的代价。”禾子绪咧嘴一笑,“曾经的惨状令你们不想再提,你们的行为所付出的代价之一就是抹不去的噩梦阻缠灵魂,看不到生的希望,生死都不由己。”
冲剑和鸣剑噌地站起来,惊恐地盯着笑得诡异的脸。不,不是那张脸诡异,而是他们的眼底印出的幻自心的鬼面,好像正如话中所说,灵魂被噩梦阻缠。
“竟敢让师公仰望你们,师门没教你们规矩吗?”禾子渊呵斥。
冲剑和鸣剑砰的一声坐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顺从应了“师公”这一称谓,不由得羞恼地垂下头。
“玄士规模一出,必是重大之事,事后必断蛛丝马迹。当前,水欣国君家和合境阁仍未查到杀手的出处,连方向性都没有,杀手仿佛无根之体。据在场存活下来的士兵和合境阁弟子回忆,本来有望俘虏几个活口,可那几个人见没有逃生的希望,居然自尽。你们俩被我奇爻馆俘虏,为何不自尽?”禾子绪很在意这点。
冲剑和鸣剑沉默不语。
“不是不敢自尽,而是不能自尽,原因跟你们俩不上一线战场一样。你们俩对师门……确切地说,对师父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死亡。”禾子绪推测道。
冲剑和鸣剑吸了一下鼻子,努力憋着眼泪。
“男人感伤止于心,不显于面,可是你俩时常控制不住泪水,不是性情所致,也不是师门教导无效,而是哀痛过深,痛在根处,由根而生出的枝叶饱含悲伤。”禾子绪的语气平缓而温柔,“你们俩的根处悲伤跟其他同门的悲伤不同,不是一般的失去父母的孤儿背负的那点伤怨,而是‘失去’这一结果背后的故事。”
闻言,大颗大颗的眼泪滴在腿上,冲剑和鸣剑不再克制,哽咽出声。
“世上秘闻,我听过不少,查证过感兴趣的几件事,其中有一件事跟合境阁被袭事件有相似之处。几年前,木华国慕载君被杀,慕聪王子背负弑父罪名逃亡,他手下的在慕载君死亡现场的黑衣杀手无一生还。当时,慕聪王子为自己辩解过,那些不是他的手下,其中有几个人自杀栽赃他。那种情形下,慕聪王子的辩解很乏力,无人相信他,他只能挟持母亲,在残存的亲卫保护下逃出宫。”禾子绪的声音悠长。
冲剑和鸣剑感觉到悠长的叙述魔音将他俩拉回到当年的任务地。那次任务,在他俩的苦苦哀求下,师父同意让他俩跟去亲眼见证复仇成果。他俩穿着木华国将领的服装,带领一支来自金翎国的假扮木华国士兵的队伍从宫塔暗道入宫替换巡防兵,看着伊娜君妃带着两个侍女走出寝殿,朝一个方向而去。混在队伍中的同门立刻将留守在殿门外的守卫士兵和宫仆抹杀,脱去外衣进入宫殿。寝殿外,他们在雷雨声中听见慕载的怒吼,心中充满复仇的快意,同时也哀痛执行死士任务的同门,那些甘愿一死的兄弟跟他俩有同样的根痛,恨不得将慕载千刀万剐。
之所以愿意听师父之令助慕擎王子赢得君位,虽然慕擎王子并不知道他们的存在,更不知道他们一直在帮他,其实也不全然是帮慕擎王子,他们在为自己,是因为慕擎王子跟他们有相似的苦,尤其跟他俩更近。
自从具有特殊身份的同门们被师父告知君家秘密后,他们都明白,除了他俩,其他人的命难保,不死在别处,也会死在师门。他们没有逃,也没有违逆师父,他们不能让师父难做,他们的血不能溅在祖师爷的宅屋里,哪怕是暗黑的地下窟。他们会拖着慕载一起下地狱,在地府里向阎王陈述慕载的罪孽。
他们遵循师门的训言,听从师父的教诲,他们的目标只是慕载和慕聪。他们帮慕擎王子没帮错,慕聪确实该被一起诛杀,他竟然挟持母亲,亲手弑父也不是不可能。他俩暗中射出的几箭中,有两箭射伤了伊娜君妃,只好停手。出发前,师父千叮万嘱,不能伤害伊娜君妃。若不是这道命令,慕聪怎么可能逃出宫。
任务没有完全达成,他俩不得不带队伍快速从宫塔暗道撤离,免得给师父和慕擎王子带来麻烦,金翎国王宫禁卫军里的士兵不可能像玄士那样守口如瓶。果然,进入金翎国地界后,除了他俩,这支队伍被埋伏的同门玄士击杀。
慕聪逃脱了,师父虽然很生气,但没有责罚他俩,所以他俩一定要找到慕聪的藏身处将功补过。终于,在一个夜晚,蹲守十多日的他俩发现进入火璃国王宫的几辆渣车中,有一辆与其他的车轨相比有异,里面有一定重量的东西。
他俩将怀疑禀报了师父。两个月后,听到消息,慕聪拐带红璃公主逃离火璃国。他俩恨自己没用,没能阻止慕聪逃离,将灾祸牵累到火璃国君家。
得知慕聪被捕后不知悔改,还伤害幼小的慕梁王子,将被处斩,他俩求师父准许,要去亲眼看慕聪人头落地。看到被押上刑台的蓬头勾腰的男人的那一刻,他俩的哀痛大过于喜悦。一念下,王子堕成恶魔;一念下,生或死不由自己。
观刑后,他俩首次违逆师命,各自去到原生家庭附近,躲在暗处,在泪光中看着父母,父母身边有弟弟妹妹陪伴,而他俩其实已经死亡。首次在师父的指示下看到父母时,他俩确信师父没骗人,父子母子的模样有相似之处,而且邻里回忆的情况跟师父说的一致。
不担心师父会伤害他俩的家人,也不用担心师父会将他俩的家人当做人质。龟爻老祖父子没说错,他俩得保命,他俩各自的家人才能活命,因为他俩是师父最有力的证据,在师父需要出手证据时,他俩一定会主动回归,相信师父也这么认为。师父其实是性情中人,恩怨分明。
“杀手自尽,一是无后顾之忧,二是寻死意念坚定,三是有操守参照,不全然是师门教导下的信念所致,一般孤儿做不到盲目愚忠。你们究竟是从哪儿被找来的孤儿?《明堂仪》修订前会先进行民调,寻个借口,我女儿水若惜可以从仪使总长蒙弛那里拿到受灵婴儿名册,结合各国死亡和失踪人数记载,我们一户一户查证。奇爻馆弟子多,若还不够,就大批量增收弟子。我们慢慢查、仔细查,说不定会惊动国君们。凡是奇爻馆的行为,国君们一定很感兴趣。”禾子绪微笑着吓唬。
简直是魔鬼!冲剑和鸣剑哆嗦着嘴唇,不知道还能怎么形容诡诈的水元绪。半晌,冲剑才说出一句完整话:“我们的身世有那么重要吗?”
“看来你们俩很清楚自己的身世,你们的身世是玄门死士必行任务、必须毁灭一切指向证据的缘由。”禾子绪有把握地点点头。这两个玄士的在意点不在身世能否被查出,而是身世的重要性,不自觉地说出重点,说明他俩不仅知道自己的身世,而且明白自己在师门里的分量,不能自尽就在于这种分量。
冲剑和鸣剑哑然了,水元绪仅凭一句问话就断定他俩有秘密,何其可怕。水氏父子建立奇爻馆不是传学那么简单,从水元绪感兴趣的事和水中天在论战上的言谈来看,水氏父子对君国事有意图,甚至冲击颖族,究竟有什么目的?
“你们究竟是谁?”冲剑莫名地心慌。
“我说过,我们是同门。”禾子绪表情认真,语气真诚。
“你们的祖师爷是奇迹之子?胡说八道,他不是当众说人更三圣吗?”冲剑指着水中天。
“叶玄生不是创世祖师爷,是传承人。”禾子绪从衣服里拿出两个黄皮小本,“这才是叶玄生接承的真本。”
两个黄皮小本封面朝向冲剑和鸣剑,两人有些手抖,抚摸着书名和干枯的黄叶,各自喃喃地念叨:“双眼属木、青龙在天,震巽双生、玄黄出帝,明堂立世、行地经天。”
“这几句话,你们的师父传承得还算到位。”禾子绪露出赞许之色。
“可以看内容吗?”鸣剑请求道。
“我们同门不同派,你们可以快速翻阅这两本师门典籍,不能细看。”禾子绪要求道。
冲剑和鸣剑各拿一个黄皮小本开始快速翻页,然后互换。内容无法看清,但是每个大标题看得清楚,有些已记在心里,跟水中天在论战上的言论中某些点切合,其中就有“天翔飞龙”、“地行牝马”、“水火既济”,也有跟师门所学切合的点——“双木之圣”。
“这怎么可能,祖师爷没有子嗣,所有一切托付给师父的祖上。”冲剑摸着小本上几个字——“玄生回忆录”。
“祖师爷不可能收有秘徒,他是仪使总长,难有长久的秘密言行,收徒教导需要大量时间和精力。在龟爻老祖之前,几百年来没有丝毫这种秘学传出,若有秘传弟子,基本上做不到保密。你们出现了,开始收徒传学,一定有特别的原因。”鸣剑看着水元绪,眼神充满请求和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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