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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兰的身体在慢慢恢复。她的脸上有了血色,嘴唇不裂了,手也不抖了。她每天清晨坐在老槐树下,补衣裳,看书,喝茶。她看得很慢,一页要看很久,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品尝。阿娜希塔坐在她旁边,也看书,也喝茶,但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寨门口,像是在等一个人。法赫德每天傍晚来,坐在母亲旁边,不说话,只是坐着,像一棵被种在花盆里的、还在慢慢生长的树。
扎姆说,阿娜希塔在等影。不是等影来带她回去,是等影来吃饭。她说,他一个人,不会做饭,不会洗衣,不会照顾自己。在无形塔的时候,有弟子给他送饭,现在弟子都散了,谁给他送?
苏勒说,他不会来的。阿娜希塔说,他会。
第十五天,影来了。不是骑着马,是走着来的。灰色的斗篷上全是沙尘,靴子磨破了,露出两个脚趾,脚趾冻得发红,像两根被煮过的胡萝卜。他没有戴面具。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在阳光下显得很疲惫,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嘴唇干裂,像很久没有喝过水的人。
他走到寨门口,停下来,看着那两扇松木大门。守门的年轻战士握住了刀柄,看着他,不知道该不该拦。
“我找阿娜希塔。”他的声音很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的人。
阿娜希塔从正厅里冲出来。不是走,是冲。她跑过院子,跑过老槐树,跑到寨门口,站在他面前,喘着气。她的头发散着,没有梳,脸上有汗,眼睛很亮。
“你来了。”她说。
“来了。”影说,“我饿了。”
阿娜希塔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影的手是凉的,但阿娜希塔的手是暖的,暖得像冬天的炉火。影没有抽开,也没有说话。他跟着阿娜希塔走进山寨,走过老槐树,走过井台,走进正厅。苏兰站在正厅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粥是热的,冒着热气,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吃了。”她把碗递给他。
影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的粥。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没有停下来。一口接一口,喝得很快,像怕有人跟他抢。
苏勒坐在椅子上,看着影喝粥,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那种眼神,不是恨,不是怒,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像一口被堵了很久的井,终于通了。
扎姆蹲在院子角落里,端着那碗永远喝不完的茶,眯着眼,看着正厅里的影。他看着影喝粥,看着影的手在发抖,看着阿娜希塔站在影旁边,看着苏兰站在门口。他喝了一口茶,茶是凉的,他没有皱眉。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回了石屋,关上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细,很亮,像一把被抽出来的剑。
他坐在椅子上,把茶碗放在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影还不叫影,叫雷扎,是一个年轻的、为了一个女人敢和全世界打仗的男人。那个女人死了,死在了他的怀里。他抱着她,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戴上了面具,再也没有摘下来。
扎姆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窗外,阳光很好。影喝完了粥,把碗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阿娜希塔。
“我不住塔里了。”他说,“塔空了。人都走了。我一个人,住不了那么大的地方。”
阿娜希塔看着他,看了很久。“你住这里。我让扎姆给你收拾一间石屋。”
影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很多伤疤,有刀伤,有烫伤,有冻伤,密密麻麻的,像一张被无数根针扎过的皮。
“我不配。”他说。
“你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苏兰的声音很平,“是你做了什么事说了算。你关了我和姐姐二十年,你不配。但你来了,你喝了我的粥,你说了你饿了。一个饿了的人,配吃一碗粥。”
影抬起头,看着苏兰。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烧过了头的炭火,是另一种亮,像被水洗过的月亮,清清冷冷的,不刺眼,但很干净。
“你不恨我?”他问。
“恨。”苏兰说,“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事?”
“活着。让我身边的人也活着。”
影沉默了。他看着苏兰,看着阿娜希塔,看着苏勒,看着扎姆消失的方向,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看着树上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我也想做那件事。”他说,“但我不会。我只会杀人,不会让人活着。”
苏兰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影的手是凉的,但苏兰的手是暖的,暖得像春天的阳光。
“那就学。”她说,“活到老,学到老。”
影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影不会哭,至少不会在别人面前哭。但他的嘴唇在发抖,像一片被风吹了很久的、终于落到了地上的叶子。
叶迦尘站在练武场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但他听到了正厅里的对话。不是用耳朵,是用皮肤。那些声音穿过空气,穿过墙壁,穿过老槐树的叶子,落在他的身上,像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慢慢地移动。
他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是热的,左手是凉的。他伸出双手,掌心朝上。右手的火苗是金色的,左手的冰晶是透明的。他把双手合在一起,火和冰撞在了一起。没有爆炸,没有蒸汽,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很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光。光从他的指缝里漏出来,照在练武场的沙地上,照在老槐树的叶子上,照在苏清玉的脸上。
苏清玉站在练武场边上,抱着胳膊,看着那道光。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像一口井,你往里看,能看到水,但看不到底。
“你练成了。”她说。
“练成了。”叶迦尘说。
“第几层?”
“不知道。”他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道光从指缝间慢慢消失,“也许是第三层,也许是第四层。也许没有层。月无痕说得对,每个人的路都不一样。我走到了这里,这里就是我的路。”
苏清玉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但握久了就热了。两个人站在练武场上,握着彼此的手,看着天上的太阳。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像一条看不见的、很温暖的被子。
米里娅姆蹲在马厩旁边,抱着膝盖,看着练武场上的两个人。她的手里没有短刀,短刀插在腰间,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她看着叶迦尘笑,看着苏清玉弯着嘴角,看着两只手握在一起。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什么都没有,没有亲人,没有家,没有可以握住的手。但她不恨。她只是看着,看着那两个人站在阳光下,看着那两只手握在一起。
她站起来,走进马厩,蹲在黑风旁边,把脸埋进黑风的鬃毛里。黑风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种在马厩里的、不会说话但什么都懂的树。
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扎姆站在石屋门口,端着那碗永远喝不完的茶,眯着眼,看着练武场上的两个人,看着马厩里的米里娅姆。他喝了一口茶,茶是凉的,他没有皱眉。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了石屋,关上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细,很亮,像一把被抽出来的剑。
他坐在椅子上,把茶碗放在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还年轻,还没有驼背,还没有眯眼,还没有那碗永远喝不完的茶。那时候他也站在阳光下,握着一个人的手,看着天上的太阳。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但太阳还在。
扎姆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窗外,阳光很好。叶迦尘和苏清玉还站在练武场上,两只手还握在一起。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他觉得,今天这碗茶,比平时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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