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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的保密电话听筒被重重地压回座机卡槽,发出一声短促而沉闷的塑料撞击声。
郭局长的手还按在听筒上,没有立刻收回来。
他的胸膛出现了短暂的凝滞,随后是一次深长的呼吸。
电话那头,刘副主任最后压着嗓子说出的立刻马上,像是一记闷棍不偏不倚地砸在他的后脑勺上。
在这个大院里干了三十年,他最擅长的就是“不去猜不该知道的事”。
但他太熟悉刘副主任的语调了,那位在中枢枢纽运转了十几年,见惯了各种突发事件的副主任,刚才在电话里完全失去了平时的从容。
郭局长缓缓转过头,隔着宽大的办公桌,看向坐在客椅上的张源朝。
他试图从这个上校武官的脸上捕捉到哪怕一丝端倪。
只要是人,在得知自己即将越过层层科层制,直接面见领导的时候,瞳孔呼吸面部肌肉的微表情什么的,总会泄露点什么。
但郭局长的视线落下去,却像是撞上了一堵没有缝隙的墙壁。
张源朝依然保持着最开始坐下的姿势。
大衣的下摆整齐地平铺在大腿上,双手虚握成拳,分置于两侧膝盖上方。
那张带着华盛顿风霜和跨洋飞行疲惫的脸庞上,没有得意,没有惶恐,甚至连一丝即将解脱的轻松感都找不到。
“走。”郭局长站起身,顺手抓起椅背上的呢子大衣,连胳膊都没往袖子里伸,直接披在肩膀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跟我走,马上。”
张源朝没有多问半个字,他站起来,立正,动作干脆利落,转身跟在郭局长身后大步迈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光有些昏暗。
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前一个急促且带着些许凌乱,后一个却始终保持着恒定的步幅和力道。
机要员从铁栅栏门后的值班桌前站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郭局长已经一阵风似的推开栅栏门,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我出去一趟。”
五分钟后,一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从外交部侧门驶出,轮胎碾过路面上的枯黄落叶,汇入朝阳门外大街的车流中。
车厢里那股常年沉积的皮革味和汽油味混合在一起,让空气显得有些滞重。
郭局长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张源朝坐在后排右侧。
司机是个老兵,接到指令后什么也没问,只管把车开得又快又稳,车窗外的灰色街景被迅速向后抛去。
车子驶过接到,路两旁的白杨树光秃秃的枝桠直刺着灰黄色的天空。
郭局长靠在椅背上,目光看着前方的挡风玻璃。
雨刷器偶尔刮动一下,扫去随风飘落的沙尘。
这十几分钟的车程里,他一直在强压着内心的波动,但作为一个在机要战线上干了几十年的老情报人,那种被压抑到极点的好奇心,终究还是像从石缝里渗出的水滴一样,不可遏制地冒了出来。
他微微侧过头借着后视镜的边缘,或者说借着车窗玻璃的反光,不动声色地看了后排的张源朝一眼。
张源朝依旧是那个姿势。
背脊没有靠着后座柔软的靠背,而是挺得笔直,和椅背保持着大约两指宽的距离。
他的双手还是平放在膝盖上,目光没有看窗外的街景,也没有看前面的郭局长,而是平视着正前方的副驾驶座椅头枕。
标准教科书般的军人坐姿。
郭局长默默转回视线,在心底叹了口气。
他收起了自己最后一丁点试图探究的念头。
他隐隐约约猜到了点什么,但所有的线索都像断了线的珠子,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轮廓。
不过,无论华盛顿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有人选择了一个驻美大使馆的国防武官作为信使,这是一步绝妙的险棋,也是一步精准到令人发指的死棋。
在这个年代的驻外机构里,人员构成极其复杂。
有外交系统派出的职业官僚,有经贸部门派出的商务参赞,还有各种挂着头衔的文化、教育联络员。
这些人在各自的领域里长袖善舞,但也正因为如此,他们往往深陷于错综复杂的利益交织中。
外交需要妥协,商务需要交换,他们的每一次行动每一次汇报都可能要顾及部门的脸面派系的平衡,甚至是长远的个人仕途。
但武官不一样。
张源朝是现役军人,他的档案在二部的绝密柜里锁着。
对于一个军人来说,军令永远大于一切所谓的外交斡旋和部门利益。
他们只忠于J委负责。
他们不依附于任何地方派系,也不受外交部行政系统的实质性节制。
其次是政审的极致严苛。
能二部被选拔出来,挂上上校军衔派驻到米国华盛顿那种龙潭虎穴里当武官的人,其背景审查不是查三代,而是要把祖宗八代的根须都拔出来放在阳光下暴晒。
他们的信仰是用钢铁浇筑的,他们的意志在无数次内部淬炼中被打磨得没有任何杂质。
西方的情报机构,无论是AIC还是IBF,可以用金钱、美色、绿卡去渗透一个普通的商务代表,但他们绝无可能策反一个龙国驻美使馆的核心武官。
在这个群体身上,不存在被收买动摇立场的任何可能!
……
车子减速了。
郭局长的思绪被打断,他抬起头,发现车已经驶入了大门。
往常,外交部机要局的车进区,都是在指定的西门停车场停下,然后换乘内部的通勤车或者步行前往指定的办公楼。
但今天,司机在门口出示了证件后,门卫只是核对了一下车牌,直接拉开路障,抬手放行。
黑色的上海牌轿车沿着沿着湖边蜿蜒的柏油路继续往深处开。
道路两旁的松柏在车窗外飞速倒退,湖面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壳,倒映着灰色的天空。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压路面的细微沙沙声。
郭局长的手心开始渗出细密的汗水。
车子没有在任何一个常规的会议楼或者办公区前停留。
它越开越深,绕过了一个又一个岗亭,最终在一栋青砖灰瓦,外观极不起眼的老式独立建筑前,缓缓踩下了刹车。
发动机熄火。
郭局长推开车门,脚踩在地面上的时候,他的膝盖竟然有一瞬间的酸软。
他转过头,看着这栋建筑那扇深红色的厚重木门,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这……竟然直接开到了领导门口!
没有中转室,没有候见厅,没有任何缓冲地带。
那个电话里说的马上带过来,居然是这种物理意义上的直线抵达,在这位局长几十年的职业生涯里,这绝对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嘶……
郭局长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冷气,硬生生把那股战栗压了下去。
他转过身,看向刚刚从后座跨出来的张源朝。
张源朝依然面无表情。
他站在冷风中,伸手把军大衣的每一颗扣子都仔细地扣严实。
“走吧,张上校。”郭局长发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
门口的便衣警卫让两个人各自出示了证件。
“证件留下,大衣脱掉。”警卫的语气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张源朝脱下深蓝色的军大衣,交到警卫手里,里面是一身笔挺的八七式夏常服,虽然因为长途飞行略显褶皱,但风纪扣依然紧紧卡在喉结下方。
安保流程出奇的短暂,没有盘问,没有等待。
一名穿着深色中山装的秘书从门里走出来,对着郭局长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目光直接锁定了张源朝。
“领导在里面等,请跟我来。”
郭局长停下了脚步,他知道,自己的任务到此结束了。
这扇门,他没有资格跨进去。
张源朝看了郭局长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道别。
然后他转过身跟在秘书身后,迈步跨过了那道高高的木质门槛。
门槛内,走廊里开着壁灯,光线柔和。
外面的寒风和车马喧嚣被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彻底隔绝,走廊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两人脚步声。
就在跨过门槛,彻底进入这栋建筑内部的那一瞬间。
张源朝的身体,发生了肉眼难以察觉的变化。
那个在华盛顿的暴风雪中如同一杆标枪般笔直,在越洋航班的颠簸中如同一块顽石般冷硬,在外交部机要局的盘问前如同一座雕像般无懈可击的上校武官,他的防线在这个绝对安静绝对安全的走廊里,开始松动了。
他依然走在秘书身后,步幅依然保持着军人的标准。
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双腿正在不受控制地发麻。
小腿肚子上的肌肉纤维像是在经历过一场极度超负荷的拉练后,开始了细微的抽搐。
这种抽搐顺着膝盖往上蔓延,让他的每一次落脚,都必须咬紧牙关去控制重心的稳定,才能不让前面带路的秘书看出端倪。
不是恐惧,一个从基层侦察兵一路干到驻美武官的人,字典里早就删除了这个词。
也不是因为即将面见领导的紧张。
是因为重量。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台磅秤能够称量出他此刻胸腔里揣着的那条信息的重量。
在华盛顿那个风雪交加的深夜,当那个身份不明的年轻人,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
张源朝觉得自己的血液在一瞬间被冻结了,随后又像岩浆一样沸腾起来。
这份情报,比他张源朝的命重要一千倍,一万倍。
如果他被IBF逮捕,如果那架波音707在太平洋上空坠毁,如果他在回国的途中遇到任何意外……
所以他不敢深睡。
从华盛顿到东京,从东京到京师。
而现在,终点到了。
肾上腺素在此刻开始急剧衰退,长久紧绷的神经一旦察觉到“安全”,便开始了报复性的反弹。
所以他的腿开始发抖,他的手指在裤线两侧控制不住地微颤。
张源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用力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眼眶深处,有一股滚烫的酸涩感在汹涌地往上撞。
他硬生生地将其压了下去。
走廊的尽头到了。
秘书在一扇厚重的双开木门前停下了脚步,门已经从里面被拉开了。
开门的是刘副主任,他的目光越过秘书,直接落在了张源朝的身上。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刘副主任侧开身子,让出了一条通道。
张源朝深吸了一口气,他停下微颤的双腿,将脊背拔到最直的状态,下颌微收。
灯光从门缝里倾泻出来,照在他的夏常服上,将他肩章上的两杠三星映得熠熠生辉。
张源朝抬起脚,以最标准的军人姿态,稳稳地跨过了那道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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