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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只给自己一夜。
孟祁在残图上指出南角前哨的位置时,手指停了两次。他不是不记得,而是不愿意碰那一块。那地方原本叫鹿栖台,王道旧线的末端小站,后来被白鹿改成哨点。若外阵要起南角,第一根钉子多半就会落在那里。
“前哨里不会有太多人。”孟祁说,“白鹿本部要守东营,祭徒刚到,不会把主力压到南边。但那里一定有阵物。”
“什么阵物?”
“红线、骨铃、黑石柱。三样里毁掉两样,南角就起不稳。”
高岩听完,第一反应不是问怎么打,而是问:“黑石柱能不能拖回来?”
陈二瞪他:“你就惦记石头?”
“不拖回来也得砸碎。”高岩理直气壮,“砸碎之前看一眼怎么了?”
陆沉没有让他们继续吵。他把人分成三队。赵谷带周老六切外哨,薇拉带两个民兵守退路,陈二跟他正面压进去。高岩不出门,留在灰岭准备两只短距投火筒和一把拆阵钩。投火筒做得很粗,点燃后能烧一小片,不好看,但够用。
出门前,阿栗给每个人发药粉。这回不只是苦药,还有一小包灰白粉末。
“撒在伤口上会很疼。”她说,“但能止血。”
周老六小声问:“不撒呢?”
阿栗看他一眼:“那就不疼了。”
周老六立刻把药包塞得更紧。
赵谷没有马上带路。他先绕到灰岭西门,把前一天翻出的白鹿骨钉重新埋了三枚。方向故意偏西,脚印也故意踩得重,像有一队人从那里出去。
陈二看得直皱眉:“这不是把路告诉他们?”
“告诉错路。”赵谷把最后一枚骨钉压进泥里,“白鹿若真靠这些钉子看门,就让他们看见我们想让他们看见的。”
陆沉站在旁边,没有插手。
以前灰岭总是在补洞。哪里漏风堵哪里,哪里被摸到就往哪里添人。现在他们终于能把敌人留下的东西往回推一点。只是一点,却让陆沉心里多了几分踏实。
夜里没有月。灰雾贴着地面,脚踝以下全是湿冷。陆沉走在队伍中间,听见身后陈二的呼吸比平时轻很多。这个莽人学会了压声音,盾边还缠了布,连铁扣都用泥糊住。
“紧张?”陆沉低声问。
陈二硬邦邦地回:“没有。”
过了一会儿,他又补了一句:“就是怕踩到枝子。”
陆沉差点笑出来。
鹿栖台比想象中小。两排烂木栅围着一块旧石台,石台上插着半人高的黑柱,柱顶缠红线,线尾挂着三只骨铃。前哨没有点火,只在栅门内侧立了两盏灰灯,灯光不亮,照得人脸像泡在水里。
赵谷先动。
他从左侧草坡摸过去,整个人几乎贴着地。外哨有两个,一个靠在木桩边打瞌睡,一个蹲在灰灯旁烤手。赵谷没有杀第一个,先用石子弹灭灰灯,再趁第二个抬头时扑上去,一手捂嘴,一手短刀压喉。
周老六的箭在同一刻飞出,钉穿木桩边那人的肩,把他整个人带得撞上栅栏。那人没死,刚要叫,周老六已经冲过去,用弓背砸在他下巴上。
声音不大。
可骨铃响了。
不是风吹。
黑柱上的红线像活物一样抖了一下,三只骨铃同时轻响。栅内的人被惊动,四名白鹿兵从石台后冲出来,手里提着短矛。
“快!”
陆沉不再藏,带陈二直压栅门。
陈二这一撞比之前所有冲锋都稳。他没有吼,盾面斜着顶上去,先卡住门缝,再用肩把半扇烂门压歪。陆沉从他盾侧穿过,刀背砸在第一名白鹿兵手腕上,短矛落地,陈二补一脚,把人踹回石台下。
另一个白鹿兵想吹骨哨。
周老六的第二箭到了。
箭没射喉咙,射的是手。骨哨落进泥里,滚了两圈,被赵谷一脚踩碎。
这几下很顺。
顺得陆沉反而背后发紧。
前哨不该这么松。白鹿既然要起南角,不会只放几个普通兵守阵物。除非真正守阵物的不是人。
黑柱上的红线忽然绷直。
被赵谷压在地上的白鹿外哨猛地抽搐,脖子上浮出一圈红痕。他张开嘴,没有叫出声,身体却像被线牵着站了起来。赵谷短刀划过他的腿,他仍往黑柱方向扑。
“别让他碰柱!”孟祁的话在陆沉脑子里炸开。
陆沉甩出拆阵钩。
钩爪挂住那人腰带,陈二反应极快,一脚踩住钩尾,硬把人拖倒。那人的手指离黑柱只差半尺,指甲在石面上划出刺耳声。
第三只骨铃裂开。
灰雾从铃缝里涌出来,凝成一头鹿形黑影。它没有眼睛,角却很长,低头撞向陈二。
陈二举盾硬接。
这一撞没有声音,盾面却瞬间结出一层黑霜。陈二闷哼一声,膝盖差点跪下。陆沉冲上去砍鹿影的脖子,刀穿过去,像砍进一团冷烟。
薇拉从退路方向赶来。
她没有砍鹿影,而是一剑斩向红线。剑锋碰到红线时,火星四溅,薇拉手腕一沉,像砍到铁索。
“投火筒!”
陆沉喊完,周老六已经把第一只投火筒点着,滚向黑柱底部。
火光炸开。
红线遇火没有立刻烧断,反而发出腥甜味。鹿影停了一瞬,像闻见肉的野兽,转头扑向火光。陆沉抓住这一瞬,第二只投火筒直接砸在骨铃上。
啪。
一只骨铃碎了。
鹿影少了半边角。
陈二从地上爬起来,盾面黑霜裂开。他看了一眼陆沉,没有等命令,整个人撞向黑柱。不是用盾,是用肩。
黑柱被撞得歪了一寸。
陈二嘴角渗血,骂了一句,又撞第二下。
陆沉想叫他退,却看见陈二的眼睛很清楚。不是发疯,不是赌气。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第三下,黑柱底座裂开。
薇拉的剑终于斩断第一根红线。
鹿影发出无声的尖叫,灰雾翻卷。剩下两个白鹿兵见势不对,转身想逃。赵谷放倒一个,另一个被周老六射中小腿,跪在栅门边。
陆沉没有追杀。
“绑起来。”
陈二喘着气问:“不杀?”
“带回去问路。”陆沉看向还剩半截的黑柱,“先毁阵物。”
高岩的拆阵钩派上了用场。钩子咬住黑柱裂缝,三个人一起用力,硬把柱子从旧石台里拔出半截。柱底不是普通石根,而是一团缠在一起的黑色细须,像树根,也像干掉的血管。
薇拉脸色一变:“别碰须。”
她话音刚落,那个被周老六射中小腿的白鹿兵忽然大笑。
“南角已经记住你们了。”
他嘴里涌出黑血,红线从喉咙里钻出来,直扑黑柱底座。赵谷一刀切断,却还是晚了半息。黑柱底部亮起一点暗红,残余骨铃自行碎开。
远处,东营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铃响。
血鹿祭徒知道了。
陆沉心里一沉。
“撤。”
他们没有贪黑石柱。高岩若在这里大概会心疼得跳脚,但陆沉很清楚,再拖下去,夜袭就会变成被围。薇拉用火粉烧断黑须,陈二把裂开的柱身又撞倒一次,确认石台上的红线全断,众人才带着一个俘虏退进雾里。
白鹿追兵来得比预想快。
第一波是犬兽,鼻子很灵。赵谷沿路撒了诱兽水的反味草,骗走两头,第三头却绕过草沟,差点咬住周老六的腿。周老六反手一箭she进它嘴里,吓得自己也愣住了。
“跑啊!”陈二吼他。
周老六这才拔腿。
回到灰岭外坡时,天边还黑着。猎风箭塔先认出他们,弓臂没有放箭,只轻轻转了一下。陈二一屁股坐在门口,盾面靠着膝盖,黑霜已经化成水,滴在地上。
高岩冲出来,第一眼看见空手,脸色像丢了半条命。
“柱子呢?”
“没拖回来。”陈二喘着气,“你要是不服,下次自己去扛。”
高岩张口要骂,看到陈二肩头一片青黑,又把话吞了回去。
阿栗替伤员处理伤口。薇拉把断下来的红线封进陶罐,孟祁隔着罐子看了一眼,说南角起不稳了,但不会完全停。
“祭徒会补。”孟祁说,“他会找替代物。”
“替代物是什么?”
孟祁看向那个被绑回来的白鹿俘虏。
俘虏低着头,浑身发抖。
答案不用他说。
人。
陆沉走到议事棚外,天色一点点发白。夜袭成功了,他们毁掉两样阵物,带回一个俘虏,还让白鹿的三日期限变得不那么稳。
可他一点都不轻松。
因为白鹿会补。
血鹿祭徒也会补。
他们补阵用的不是木头石头,而是那些被押在东营里的人。
陆沉看着灰岭门前被昨夜翻过的新土,忽然明白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不只是守住灰岭。
还要让白鹿没有足够的人去补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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