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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信的不是石杏,而是那个昨日背木箱的瘦男人。他没靠近灰岭外栅,只把一只封泥水囊放在路边,退后三步,举起两只空手。
赵谷把水囊取回来时,手指一直扣着短刀。水囊外面没有毒针,也没有骨粉,只在底部缝着一片薄石。薄石上刻了三道线,两处用井形痕标出,一处画着半截弯水纹。
两个听哨,一个水路标。
石杏守了约。
高岩把薄石举到火边看,眉头越皱越紧:“水路标是断的。她给的只是一段。”
陈二立刻骂道:“这不就是耍我们?”
赵谷摇头:“未必。石泉不敢一次给全。给一段,我们若有本事走通,她再给下一段。走不通,死在半路,也怪不到她头上。”
这话难听,却像石泉会做的事。
陆沉没急着生气。他把薄石放在地图上,顺着弯水纹往北推。那条线没到白鹿地界,而是停在一片被旧名覆盖的灰se区域。
黑石岭。
这个名字在前面的战利品记录里出现过一次。白鹿的粮车底部压着两块黑石,质地硬,吸灰雾,高岩说那不是普通矿料。后来猎风箭塔升级用掉的材料里,也有一小块类似的黑石碎片。
“那里以前是矿点?”陆沉问。
薇拉站在火外,沉默了一会儿:“不只是矿点。王道还在的时候,黑石岭是补给台,石料、箭簇、井绳都在那里中转。后来灰雾淹过去,守台的人撤晚了。”
“撤晚了是什么意思?”
“活下来的不多。”
她没有再说。
陆沉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薇拉身上有很多旧东西。誓言、称号、断掉的王道线,还有她不愿意碰的地名。黑石岭显然是其中之一。
当天夜里,灰岭没有大队出门。陆沉只带了赵谷、薇拉、周老六和两个脚程快的民兵。陈二想跟,被陆沉留下守门。
陈二脸色很臭:“我能顶前面。”
“所以你留下。”陆沉把猎风箭塔的备用箭匣交给他,“白鹿知道我们拿到了水路标,今晚可能会摸门。你在,柳婶她们睡得着。”
这句话比命令管用。
陈二接过箭匣,嘴上还硬:“那你别在外面把盾用坏了。”
陆沉笑了一下,没接话。
灰雾里的水路不算路。它是一串浅浅的湿地,草根下有暗流,人踩错一步,靴底就会陷进黑泥里。赵谷走在最前,每隔十几步就蹲下摸泥,闻水,偶尔还会把一小截草根放进嘴里咬。
周老六看得直皱眉:“你不怕有毒?”
赵谷吐掉草根:“苦的是灰泥,麻的是鹿角粉,甜的才要命。”
“为什么甜的要命?”
“白鹿的诱兽水甜。”
周老六立刻闭嘴。
陆沉踩着赵谷留下的脚印往前走。脚下泥水发凉,裤脚很快湿透。夜风里有一股石粉味,像雨水泡过的旧墙。越靠近黑石岭,雾越低,连猎风箭塔的轮廓都被吞没在身后。
他心里不安。
这种不安不是因为前面可能有怪。恰恰相反,一路太安静了。没有灰皮犬,没有腐藤,也没有白鹿暗哨常用的骨哨声。安静得像有人提前把这条路清过一遍,只等他们走进去。
“停。”
薇拉忽然抬手。
前方是一片乱石坡,石头全是沉黑色,边缘被雾磨得发圆。坡下有半截旧木桩,木桩上缠着烂绳,绳结垂在泥里,像一条死蛇。
“补给台外栅。”薇拉说。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
周老六搭箭,赵谷绕到左侧。两个民兵留在后面,按来时约定立下退路标。
陆沉走到木桩前,蹲下去看。烂绳底下压着一块薄薄的铜牌,铜牌已经发黑,上面只剩半个字。
运。
他刚伸手,薇拉抓住他的手腕。
“别直接碰。”
她拔剑,用剑尖挑开铜牌。铜牌下面忽然冒出一小股灰气,像憋了很多年的脏气终于找到口子。旁边一个民兵吸了一点,脸色瞬间发青,阿栗给的醒神粉派上了用场,灌下去后才缓过来。
高岩若在这里,大概会骂得很响。
陆沉看着那股散开的灰气,背后出了汗。
这里不是废墟。
这里是陷阱和遗物混在一起的地方。
赵谷从左侧坡后发出一声短哨。陆沉和薇拉赶过去,看见坡后有个塌了一半的石洞。洞口被黑石压住,只剩一条能钻人的缝。缝边有新鲜刮痕,不深,但很新。
有人来过。
“白鹿?”周老六问。
赵谷摸了摸刮痕:“不像。白鹿常用鹿骨刀,痕细。这个像矿镐。”
石泉。
陆沉脑子里立刻闪过这个名字。
石杏给的水路标断在这里,不是因为她不知道后面的路,而是因为她的人已经摸到过这个洞。她想让灰岭也看见,又不想自己把话说死。
薇拉跪在洞口,脸色越来越白。
“这里以前有一间图房。”
“图房?”
“补给台所有运线都会刻在石板上。王道崩断前,che民令也是从这里发出去的。”
她说到“che民令”三个字时,手指微微收紧。
陆沉没有让她继续解释。他先让周老六守外面,再让赵谷钻进去探半圈。赵谷出来时,肩上沾了黑灰,手里多了一块卷起来的兽皮。
兽皮硬得像木片,边缘烧焦了大半,只剩中间一块。上面不是字,而是一幅残图。
黑石岭补给台居中,向外伸出五条线。其中两条被火烧断,一条通向石泉老井,一条通向白鹿现在的东营,还有一条被人用黑血重新描过,末端画着一个鹿角形的圈。
陆沉盯着那个圈看了很久。
“外阵。”薇拉说。
这两个字一出口,雾里像更冷了一点。
“白鹿不是只占几个哨点。”薇拉继续说,“他在借旧王道的补给线布阵。黑石能吸灰雾,旧台底下还有王道残基。若把这些地方连起来,就能做一个很大的圈。”
“圈住谁?”
薇拉看向南边。
那个方向是灰岭。
没人说话。
陆沉忽然明白,为什么白鹿要抓井匠,为什么粮车里会藏人,为什么石泉害怕却不敢彻底翻脸。白鹿需要水路,需要黑石,也需要懂旧台和井壁的人。它不是临时扩张,而是在把周围小领地一点点缝进同一张网里。
灰岭只是在反攻。
白鹿却早就在布置下一层东西。
这念头让陆沉胃里一沉。
他把残图卷好,刚要收进防水布,洞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石头落地。
是有人在里面呼吸。
赵谷短刀出鞘,周老六的箭也搭上弦。薇拉没有说话,剑光却已经贴住洞口。
陆沉伏低身子,朝缝里看。
黑暗里有一张脏得看不清五官的脸。那人瘦得脱形,嘴唇裂开,眼睛却亮得吓人。他被一条生锈铁链锁在石柱上,身边堆着碎石和烂布。
“别杀我。”那人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我不是白鹿的人。”
赵谷冷声问:“那你是谁?”
那人吞了吞唾沫,眼睛死死盯着陆沉手里的残图。
“黑石岭守图吏,孟祁。”
薇拉的剑尖猛地顿住。
这个名字显然不是陌生人。
孟祁看见她,先是茫然,随后像被什么东西烫到,整个人往后缩,铁链哗啦一响。
“王道骑士?”
薇拉没有回答。
陆沉看到她握剑的手在发抖,幅度很小,却逃不过他的眼睛。
孟祁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原来还有人活着。”
这一句话让洞口的空气沉下去。
外面传来远处骨哨声。
白鹿的人来了。
陆沉没有时间问旧事。他看了一眼铁链,又看了一眼洞外的雾。
“能走吗?”
孟祁摇头:“腿断过,长歪了。”
薇拉上前一步:“背他。”
周老六忍不住:“背一个人走水路,跑不快。”
“那就不跑原路。”陆沉把残图塞进怀里,指向图上烧断的一条线,“这里既然是补给台,就不该只有一条出口。”
孟祁盯着他指的地方,喘了几口气:“有。旧运石槽。塌了一半,但能爬。”
白鹿骨哨声近了。
陆沉拔出刀,砍向铁链。第一刀只砍出火星,第二刀震得虎口发麻。薇拉没有再等,一剑斩在锈扣上,锈扣裂开,孟祁整个人倒下来,被周老六和一个民兵架住。
他们从石洞后侧钻进旧运石槽。
槽道又窄又黑,石壁上有水,摸上去冰得刺骨。身后很快响起白鹿人的叫喊,夹着几声兽吼。诱兽水的甜味飘进来,赵谷脸色一变,让所有人把药粉含在舌下。
陆沉最后一个进槽道。
他回头看了一眼黑石岭废台。
雾里有火光亮起,照出几根鹿角旗的影子。白鹿的人显然没想到洞里还能走人,正在外面搜。
陆沉没有庆幸。
残图拿到了,人也救出来了,可这只说明一件事。
他们终于摸到了白鹿真正藏着的边。
回到灰岭时,天已经快亮。陈二一夜没睡,站在门口,眼睛红得像要吃人。看见陆沉背后多了个半死不活的人,他愣了一下,第一句话却是:“盾没坏吧?”
陆沉把怀里的残图递给高岩。
“盾没坏。”
他停了停,又说:“但墙可能不够用了。”
高岩摊开残图,只看了一眼,脸上那点困意就没了。
鹿角形的圈落在火光里,像一只还没合拢的手。
陆沉站在旁边,浑身都是泥水和黑灰。他忽然很想坐下,可他没有坐。
灰岭醒得越早,能活下来的机会就越大。
这一次,石泉给了半张路。
黑石岭给了半张图。
剩下那半张,白鹿不会主动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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