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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在铁匠炉前,俞静心手里攥着一把铁锤,对着炉膛里烧得通红的铁块狠狠砸了下去。火星四溅,落在手背上,烫出一个个红点。眉头都没皱一下,俞静心又是一锤。
“铛铛铛……”
节奏又快又稳又准,像暴雨打在铁皮上。旁边的师兄们早躲得远远的了——不是怕火星,是怕俞静心。
道翁极宗副宗主俞名扬的独女,俞静心是宗门上下公认的小仙女。
为啥叫小仙女?因为俞静心长得确实够仙。杏眼桃腮,肤若凝脂,一头青丝随便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衬得那张脸又娇又俏。宗门里的男弟子见了俞静心,十个里有九个走不动道。用句古诗形容,那就是“来归想怨怒,但坐观罗浮”——当然了,这罗浮可以改成小仙女。
不过小仙女这三个字还有另一层意思:一拿起铁锤,俞静心就不是小仙女了,而是纯种母夜叉。
一个师兄远远地喊道:静心师妹!你手上又流血了!
低头看了一眼,虎口确实崩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锤柄往下淌,把铁块都染红了。没太在意,随手在衣摆上蹭了蹭,俞静心继续抡锤,道:少大惊小怪的,打个铁哪有不受伤的?
那师兄嘴角抽了半天,道:可你是修士啊……
翻了个白眼,懒得理那师兄,俞静心道:修士怎么了?修士就不能打铁了?
今年十七岁,俞静心的修为已经摸到了阳神显化期的门槛,在同辈里算顶尖的。但最出名的不是修为,而是那手不务正业的炼器手艺。
说手艺都抬举了。在修真界,炼器是一门快失传的技艺。原因很简单:没人会。上古时期,人族偷学妖族功法,勉强建立了修炼体系。但炼器、炼丹这些辅助之道,妖族不需要——人家有爪子、牙齿、尾巴、内丹什么的。而人族啥都没有,全靠后人一点一点摸索。几万年过去了,修真界能炼出好兵器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大部分人用的兵器都是祖上传下来的。坏了?修不了。想换新的?买不到。
就是看不惯这一点。从小就倔,男孩子性格。别人说女孩子该学刺绣、弹琴,俞静心偏不。喜欢抡大锤,喜欢听铁块在水里嗤啦一声淬火的声音,喜欢把一块废铁打成一把锋利的剑。
父亲俞名扬一开始是反对的,也好好跟俞静心理论过。
俞名扬道:静心呐,你是副宗主的女儿,整天弄得灰头土脸的,像什么话?
把刚打好的剑往地上一插,剑身嗡嗡作响,俞静心道:爹,你看看这把剑,比宗门发的中品灵器怎么样?
看了一眼,俞名扬沉默了。因为那把剑的品相,确实不输上品灵器。更让俞名扬沉默的是,这把剑的材料,只是凡间最普通的精铁。
俞名扬问道:你怎么做到的?
得意地扬起下巴,俞静心道:我在凡间找了个师父。
俞名扬一愣:凡间?
俞静心道:对,凡间。凡间的铁匠,不会法术,没有灵力,却能打出削铁如泥的宝刀。凡间铁匠的技艺,是几千几万年一代代传下来的。我就在想,如果我把凡间的锻造技艺和修真界的炼器手法结合起来,会怎么样?
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叹了口气,俞名扬道:你一个姑娘家……俞名扬你了半天,最后蹦出几个字:纯属狗屁!你小心别让人认出来!
嘿嘿一笑,大大咧咧地道:我用了化名,叫张慕瑶,没人知道我是谁。您就放心吧爹,俞静心道。
找的师父,是当世十大铁匠之首——欧冶子。就这样,小仙女张慕瑶成了凡间铁匠铺里最奇怪的学徒。
七十多岁,满头白发,一双大手全是老茧,欧冶子的眼神却比年轻人还亮。打了一辈子铁,收过无数徒弟,但从没见过俞静心这样的。
第一天,站在欧冶子铁匠铺前,俞静心一身粗布衣裳,脸上抹了灰,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乡下丫头。
看了俞静心一眼,欧冶子道:女的?
一挑眉,又挑衅又不服,俞静心道:女的不能打铁?
笑了笑,欧冶子道:能。但打铁要力气。你细胳膊细腿的,拿得起大锤吗?
本想让这丫头知难而退。可谁承想,接下来一幕差点没把欧冶子下巴惊掉。
抄起墙角一把大锤,俞静心单手抡了起来。那把锤子少说四十斤,抡得跟筷子似的轻松。心里不屑地想:要不是天道规定修真之人下凡不得使用法力,姑奶奶我连房子都能给你掀飞喽,瞧不起谁呢!
眼睛亮了,欧冶子道:那就留下来试试?喊苦喊累可别说我虐待你。
一试就是三年。
从最基础的看着火候教起,到淬火的水温、捶打的力度和节奏,再到更高深的折叠锻打、覆土烧刃,欧冶子倾囊相授。学得飞快——不是因为聪明,好吧,确实也聪明,更因为不怕苦,俞静心道。
打铁是苦差事。夏天,铁匠铺里热得像蒸笼,汗都来不及往下淌,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冬天,手指冻得发僵,还要伸进冷水里淬火,指节冻得像胡萝卜,一碰就疼。更别提那些没完没了的伤了——铁屑飞进手里,拔出来继续干;锤子砸偏了,指甲盖掀翻了,用布缠一缠继续砸;滚烫的铁块掉在脚面上,烫出一串水泡,挑破了继续站。
活了大半辈子,头一次见到这么拼的徒弟。忍不住心疼地问:丫头,你不疼吗?欧冶子道。
看了看自己满是伤痕的手,咧嘴一笑,俞静心道:疼啊,咋不疼呢。但习惯了,就那么回事。
没说的是,受伤之后,只要吃毒药,身体会自动恢复,比别人快得多。而且发现一件怪事:受伤越重,就越想吃毒物。活的蜈蚣、蟾蜍的汁液、蝎子的尾刺……这些东西别人闻着就想吐,吃下去却浑身舒坦,伤也好得更快,俞静心道。
没敢告诉任何人。这件事,宗门里只有两个人知道:宗主和父亲俞名扬。
给俞静心做过一次秘密检查,结果让俞名扬和宗主脸色铁青。
俞静心的体质,不是普通的灵根,而是特殊仙体。
灵根,是天道随机赐予凡人的机缘。有了灵根,就能吸收世间游离的灵气,转化成自己的法力,从而脱离轮回之苦。凡人中有灵根的几率是百万分之一。而有灵根的人里,百万分之一的概率能出现特殊体质,也就是仙体。
就这么低的概率,居然让俞静心碰上了。
后来还想确认到底是什么仙体,但没查出来。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这种体质一旦暴露,六冥宫一定会来抢。
六冥宫,修真界的神话——最神秘、最古老、最强大的势力。没人知道在哪儿,也没人知道有多少高手。只知道每隔千年,会现世一次,专门收拢各种特殊体质的拥有者。收拢这个词太客气了,更准确的说法是:不择手段地抢夺。威胁、利诱、下毒、绑架、灭门……什么都干得出来。只要你拥有特殊体质,就别想逃出掌心。
把这件事列为最高机密。看着女儿的眼睛,俞名扬一字一顿地道:谁也不能说,包括你最好的朋友、你最信任的人。谁都不能说。
点点头,俞静心第一次觉得后背发凉。但年轻人总有一种这事不会落在我头上的侥幸。很快就把这份恐惧抛到脑后,继续俞静心的打铁大业。
三年学徒期满,欧冶子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临别那天,把俞静心叫到跟前,老人从柜子里拿出一把铁锤。
欧冶子道:这是我年轻时用的,跟了我四十年。锤头是陨铁打的,锤柄是百年老榆木。送给你。
接过锤子,眼眶红了,声音发抖:师父……俞静心道。
摆摆手,笑了笑,欧冶子道:丫头,你本事比我大。我这辈子打的刀剑,最多也就是凡间帝王争着要的货色。但你不一样,你能打出比这厉害得多的东西。走吧,别回头。
磕了三个头,俞静心转身离去。没有回头。但在心里发了一个誓:总有一天,要把凡间的锻造技艺带回修真界,让人族不再为兵器发愁。
回到宗门后,把自己关在炼器室里,整整一年。把欧冶子教的折叠锻打和修真界的灵力淬火结合起来,反复试验了上千次。失败,失败,再失败——材料炸了,剑身断了,灵力失控烧了半间屋子。但就是不认输,俞静心道。
终于有一天,炼器室里传出一声清越的剑鸣。
捧着一把长剑走出来,浑身焦黑,头发烧焦了一半,脸上却笑开了花,俞静心道:成了!我成了!
那是第一次独立炼出上品灵器的剑。剑身通体雪白,薄如蝉翼,剑刃上隐隐有流光闪过。握在手里轻若无物,却能一剑切开半尺厚的精钢。
给这把剑取名叫纯沟。为什么叫纯沟?因为当初父亲骂纯属狗屁,把这四个字缩写一下,纯沟就出现了,俞静心道。
看到这把剑的时候,俞名扬沉默了很久。最后,当着满堂长老的面,这位道翁极宗的副宗主叹了口气道:你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
从此,炼器再没人管,俞静心道。
消息传得很快。道翁极宗有个小仙女,能炼出上品灵器的兵器,而且手法与众不同。各大宗门的炼器师闻风而动,有的来请教,有的来切磋,更多的来偷师。来者不拒。觉得炼器这门手艺,藏着掖着只会让手艺死得更快。只有传出去,让更多人学会,人族才能有更多的好兵器,俞静心道。
可没想到,这份坦荡,给自己埋下了天大的祸根。
那一年,径流仙宗派了一个交换生来道翁极宗。那交换生叫盖东方。
径流仙宗是天界的监察宗门,负责监察下界各宗门,有上报天庭的权力。地位超然,背景深厚。作为交换生来到道翁极宗,名义上是交流学习,实际上谁都知道——盖东方是来镀金的。
长得倒是一表人才,剑眉星目,风度翩翩。修为也不低,阳神显化期巅峰,在同辈里算翘楚。但看人的眼神,让俞静心很不舒服——那种眼神,像在看一件货物,盖东方道。
拱手一笑,温文尔雅地,盖东方道:俞师妹,久仰大名。
礼貌地回了一礼,俞静心转身就走。不是不懂礼数,而是闻到了盖东方身上的一股味道——那股味道太熟悉了,是六冥宫外围弟子特有的熏香。
父亲告诉过,六冥宫的人为了标记猎物,会在身上涂一种特殊的香。普通人闻不到,但特殊体质的人会对这种香格外敏感,俞静心道。
回到住处,心跳得厉害。知道盖东方不是来交流学习的,是冲自己来的,俞静心道。
接下来的日子,盖东方开始变着法地接近。今天送一朵百年灵芝,明天约去秘境探险,后天又在炼器室门口站一整天,说自己仰慕俞师妹的炼器技艺。一一婉拒,但盖东方不依不饶。甚至找到俞名扬,说什么真心爱慕令爱,愿以径流仙宗核心弟子的身份,求娶俞师妹为妾。
为妾两个字,把俞名扬气得脸色铁青。当场就把盖东方轰了出去。但走的时候,盖东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个笑容,让俞名扬心里发寒。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盖东方不是一个人,背后是六冥宫。
那天晚上,把女儿叫到跟前,心情沉重地,俞名扬道:静心,你走吧。
俞静心一愣:去哪?
俞名扬道:去哪都行。去凡间,去深山,去没人找得到你的地方。
愣住了,俞静心道:爹,你说什么?
闭上眼,声音沙哑,俞名扬道:六冥宫盯上你了。盖东方就是六冥宫的探子。你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神比铁还硬,俞静心道:我不走。
俞名扬急道:静心!
声音很平静,俞静心道:爹,你说过,六冥宫要的是活着的特殊体质,不是死的。越想要,我越要活着。活着,就还有机会。
看着女儿,像第一次认识,良久,叹了口气,俞名扬道:那你答应我,一定要小心。
俞静心道:我答应你。
转身走出门,月光照在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握紧了腰间的纯沟剑,剑身微颤,像是在回应,俞静心道。
不知道的是,此刻正站在天玄峰山顶,手里捏着一枚传讯玉简。亮了一下,笑了笑,盖东方低声道:万毒仙魔体,确认。
玉简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很好。盯紧她,等时机成熟,我亲自来取。
收起玉简,望向俞静心住处的方向,眼中没有一丝温度。从来不喜欢俞静心。喜欢的,是六冥宫开出的价码——献上特殊体质者,可入六冥宫,盖东方道。
而这个秘密,整个道翁极宗,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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