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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北正定,古称东垣,乃是战国时期赵国东北部的重镇。时值秦王政七年,岁在辛酉,深秋的风已经带上了滏阳河的水汽,寒凉砭骨。
城西的滹沱河故道旁,一片萧索的榆树林里,两个少年正赤裸着上身,只穿犊鼻裤,在枯叶纷飞中角力。
年长者约莫十六七岁,身形颀长,肩宽背阔,皮肤是长年日晒后的古铜色。他眉骨略高,眼窝微陷,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像是滹沱河底沉淀了千年的黑石。此人便是赵佗。他的对手是个比他矮半头的壮实少年,是其族兄赵仲。
“佗弟,这招‘扛鼎式’可是我家老头子从邯郸带回来的正宗赵国技击,你挡不住的!”赵仲吼了一声,腰胯发力,整个人如同一头发怒的幼熊,猛地将赵佗拦腰抱起,试图将其摔倒在地。
赵佗并不慌张,双脚在地面一点,借着赵仲举起的势头,身体如同泥鳅般一滑,右腿如鞭子般抽出,重重扫在赵仲的膝弯处。只听“哎哟”一声,赵仲重心不稳,两人一同滚倒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
尘土与枯叶飞扬而起。
赵佗趁机翻身骑在赵仲背上,肘尖抵住其颈椎要害,另一只手扣住其手腕关节,声音低沉而冷静:“仲兄,技击之术,不在蛮力,而在借力打力。若是在战场上,你的咽喉此刻已经被我折断。”
赵仲喘着粗气,挣扎了两下发现纹丝不动,只得拍拍地面认输:“行了行了,你这小子,整日琢磨这些阴损招数,真不知道是不是我赵家的种。下来吧,累死了。”
赵佗松开手,翻身坐在一旁的老树根上,随手扯过旁边的粗麻布巾擦汗。他的目光越过蜿蜒的河床,投向远方灰蒙蒙的天际线。那里,是赵国的都城邯郸,也是如今秦国虎视眈眈的猎物。
“仲兄,你不觉得这世道要变了吗?”赵佗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超越年龄的沉稳,“我听说,秦国大将王翦已经攻破了赵国的太原郡,李牧将军虽能支撑一时,但赵国的根基已烂。这东垣城,怕是守不了几年了。”
赵仲坐起来,抓起地上的陶罐灌了一口水,满不在乎地抹了抹嘴:“怕什么?秦人再厉害,还能把咱们这儿的榆树皮都扒光了?再说了,咱们赵国人尚武,哪怕是一群羊,赶上了架也能跟狼咬几口。倒是你,整日里读那些鬼画符一样的书简,还练这种不像样的拳脚,爹娘没少骂你吧?”
赵佗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自己布满细小伤痕的手掌。他的确与众不同。别的孩子喜欢斗鸡走狗,他却喜欢趴在私塾的窗根底下偷听先生讲《孙子兵法》;别人还在练习射箭投壶,他已经偷偷在后山对着树干练习击刺之术。
他总觉得,这具身体里流淌着一种不安分的血液。那是赵国贵族后裔的血液——虽然到了他这一代已经没落,仅仅是个富农之家,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骄傲并未消逝。
“佗儿!”
远处传来一声呼唤。一个穿着青布短褐的中年妇人站在土坡上,手里挎着一个篮子。那是赵佗的母亲。
两人收拾了衣物,一路小跑回去。家中院落的石磨旁,父亲赵槐正在修理一副犁具。赵槐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脸庞黝黑粗糙,手上全是老茧。他看了两个儿子一眼,尤其是目光落在赵佗身上时,眉头微微皱起。
“今日不去田里帮忙,又跑去练那些玩意儿了?”赵槐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赵佗低下头:“父亲,孩儿知错。”
“你没错。”赵槐放下手中的斧头,走到赵佗面前,伸手摸了摸他肩胛骨上一块新添的淤青,叹了口气,“这世道,会点防身之术总是好的。但我赵家世代耕读,不求闻达于诸侯,只求在这乱世中保全性命,延续香火。你若执意要学那些兵戈之事,将来恐怕……”
话未说完,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身穿皂色官衣、头戴法冠的小吏领着两名差役闯了进来。那小吏手持一卷竹简,神色焦急而严厉。
“赵槐!你家赵佗年十六矣,身长八尺,膂力过人,正合征召之令。现有郡府军帖,征发汝子赴咸阳,充任材官,即刻整装,三日后出发!”
赵佗心头猛地一颤。
征兵。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赵槐手中的犁具“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母亲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手里的篮子也摔翻了,几个鸡蛋滚落在地,碎裂开来,蛋黄蛋清混着泥土,显得格外刺眼。
赵仲张大了嘴巴,不知所措地看着弟弟。
赵佗却在这一瞬间,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宣旨的小吏,又看了看满脸惊恐的父母,最后目光落在院角那株枯死的枣树上。
“父亲,母亲。”赵佗的声音异常清晰,“这是天命。”
“佗儿,你还小……”母亲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眼泪止不住地流。
赵佗轻轻握住母亲的手,这是他第一次表现得如此成熟坚毅:“母亲,赵国将亡,即便不去咸阳,秦军来了,一样会被征发。与其在乱军中被裹挟而死,不如去咸阳,或许能搏一条出路。男儿生于世间,岂能老死于户牖之下?”
赵槐看着儿子,眼中的惊恐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他走上前,用力拍了拍赵佗的肩膀,那是男人之间的认可。“好!有种!是我赵家的子孙!去吧,若是能见到那位‘文信侯’李斯大人,或许……或许能有个前程。”
三日之后,东垣城门外。
秋风卷起黄土,吹动了新兵们身上还没来得及染色的粗麻军衣。队伍凌乱,哭声隐隐。赵佗背着简单的行囊,里面只有两件换洗衣服、一块干粮和一本他手抄的《吴子兵法》。
赵仲红着眼圈,塞给他一把短匕首:“拿着,防身用。要是受了委屈,就想想家里的榆树根。”
父亲赵槐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只是在临别时,将一个小小的布包塞进他怀里。赵佗打开一看,是几枚打磨光滑的铜贝,还有一小撮家乡的泥土。
“带着它,走到哪都不会迷路。”父亲的声音很低,却像锤子一样砸在心上。
队伍开始移动。赵佗走在队列中间,随着人流离开了这座生养他的城池。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父母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直到视线被扬起的尘埃彻底吞没。
通往咸阳的路漫长而艰辛。他们沿着驰道行进,沿途所见,尽是战争的疮痍。村庄废弃,田地荒芜,偶尔能看到一群群衣衫褴褛的流民,眼神麻木地注视着这支新组建的军队。
然而,越是向西,景象便越是不同。秦国的驰道宽阔平整,两旁植树成荫。驿站完备,粮草调度井然有序。这让赵佗深感震撼。他意识到,赵国的败亡并非偶然。秦国强大的组织动员能力,是六国难以比拟的。
抵达咸阳时,已是隆冬。
咸阳城的宏伟超出了赵佗的想象。黑色的城墙高耸入云,玄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街道整齐划一,甲士肃穆威严。这里是天下的中心,权力的心脏。
新兵们在郊外营地接受初步整编。赵佗因为识字且体格健壮,被分配到了屯长手下做文书兼侍从。
一日,营地附近来了几位咸阳的高官。据说是因为要选拔一批有潜质的士兵进入“郎官”体系培养。赵佗所在的队伍被拉出来操演。
那天风很大,黄沙漫天。赵佗站在队列中,腰杆挺得笔直。他注意到,在不远处的观台上,坐着几个人。中间一人,身穿绣有繁复纹饰的官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隼,留着一把修剪得体的胡须。那人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有人低声告诉赵佗,那就是当朝丞相,李斯。
操演结束,大部分新兵都累得瘫倒在地。唯独赵佗,趁着休息间隙,竟然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他划的是行军的阵图,是他在路上观察秦军调度时琢磨出来的一个小改进——关于侧翼掩护的队形变换。
李斯的车驾正好经过此处。
那位权倾天下的丞相无意间瞥见了地上的图案,脚步顿住了。
“那是何物?”李斯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屯长吓得赶紧跪下:“回…回丞相,乃是新兵赵佗,闲暇时胡乱涂鸦。”
李斯缓步走下观台,来到赵佗面前。赵佗此时才发现自己被围观了,他迅速收起树枝,单膝跪地,神态不卑不亢:“小人赵佗,参见丞相。”
李斯没有让他起身,而是蹲下身子,仔细看着地上的线条。那确实是一个简易的阵型图,虽然粗糙,但其中的逻辑却颇为清晰——利用地形掩护弓弩手,同时步兵方阵留出缺口诱敌深入。
“你叫赵佗?”李斯问道,“赵国人?”
“是。原籍恒山郡东垣。”赵佗答道。
“赵国已灭,你恨秦吗?”这个问题很危险。
赵佗深吸一口气,抬头迎向李斯的目光:“回丞相,恨。但恨的是昏聩的君王和腐败的朝政,而非席卷六合的时势。小人以为,天下归一乃大势所趋。能在这样的时代活着,哪怕做个小卒,也比在赵国做亡国之奴强。”
李斯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这个答案既狡猾又坦诚。他没有正面回答恨不恨,而是肯定了统一的趋势,这在当时的六国遗民中是很难得的见识。
“这阵图是你想的?”李斯指着地上。
“是。小人观秦军操演,觉得侧翼若呈雁行排列,可增大弩箭覆盖面积,又能相互呼应。”赵佗尽量让自己的描述听起来专业。
李斯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是一种发现璞玉般的笑容。他站起身,拂了拂袖子:“有点意思。这世道,缺的不是敢拼命的莽夫,而是懂规矩、识时务、有脑子的兵。”
他转身对随从吩咐了几句,然后回头看了一眼依旧跪在地上的赵佗,淡淡道:“你,明日去军械署报到。既然手里有这点墨水分,就去管管兵器账册吧。别浪费了这份心思。”
“诺!”
赵佗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当他抬起头时,李斯的车驾已经消失在飞扬的尘土中。
寒风依旧凛冽,吹在脸上如刀割一般。但赵佗的心里,却燃起了一团火。他知道,这一步,他踏出了那个河北小城,真正踏进了历史的洪流。
他站起身,看着咸阳城巍峨的轮廓,握紧了拳头。
这乱世,才刚刚开始。而他赵佗,绝不会只做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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