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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每天照常吃饭、睡觉、抄绢布。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刘泾知道,他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你就这么干等着?”刘泾问。
“陈明远说了,十天之内不要轻举妄动。”沈砚头都没抬,“我等。”
“万一陈明远那边办不成呢?”
“那再想办法。”
刘泾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这个人,有时候稳得让人着急。”
沈砚没接话,继续抄绢布。
抄到“荒政纪要”四个字的时候,他停下来,盯着看了很久。
太爷爷当年在户部,到底经历了什么?弹劾的又是谁?那本《荒政纪要》十二卷,除了绢布上这些,剩下的去了哪里?
这些问题,没人能回答。
他摸了摸绢布,温温热热的。
第五天,赵虎带来一个消息。
“孙家这两天不太平。”赵虎说,“孙福连着去了两趟县衙,回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好看。孙德茂还发了一顿脾气,摔了东西。”
沈砚抬起头:“摔东西?”
“对。孙家的下人传出来的,说孙德茂骂周书吏是个废物。”
刘泾皱眉:“周书吏怎么了?”
“不知道。”赵虎说,“但孙家肯定知道供词的事了。”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陈明远动手了。”
“你怎么知道?”
“除了他,没人能动孙家的盘子。”沈砚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他肯定在查县衙的账。”
刘泾眼睛一亮:“那他要是查出问题,孙家就坐不住了。”
“坐不住,就会出错。”
第七天,傍晚。
沈砚一个人坐在门口发呆。
陈伯端着一碗粥走过来,放在他旁边。
“砚哥儿,吃点东西。”
“没胃口。”
“没胃口也得吃。”陈伯蹲下来,声音不大,但很稳,“你爹走的时候,你才十二岁。那时候你瘦得跟竹竿似的,风一吹就倒。我跟你爹说,这孩子养不活。你爹说,能养活,他命硬。”
沈砚看了陈伯一眼。
“后来你真就活下来了。”陈伯笑了笑,“你娘走的时候,你又瘦了一回。但还是活下来了。”
“陈伯,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命硬。”陈伯拍了拍他的肩膀,“命硬的人,总能熬过去。”
沈砚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温热的。
第八天,刘泾急匆匆跑来。
“出事了。”
沈砚放下笔:“什么事?”
“孙家派人去了府城。”
“什么人?”
“孙福亲自去的。带了两个人,骑马走的。”刘泾说,“赵虎在后面跟着,还没回来。”
沈砚站起来。
“陈明远说过,十天之内不要轻举妄动。孙家这是要先动?”
“孙家等不了。”刘泾说,“他们知道你手里有供词,知道有人在查账。再不反击,就来不及了。”
沈砚在屋里走了两步。
“刘泾,你去府城。”
“我去干什么?”
“找陈明远,告诉他孙家来人了。让他小心。”
刘泾点头:“你呢?”
“我在家等着。”
“等什么?”
“等赵虎回来。”
傍晚,赵虎回来了。
一脸土,嘴唇干裂,进门先灌了两碗水。
“孙福去了府衙。”赵虎抹了把嘴,“见了通判王大人。”
“见了多久?”
“半个时辰。”赵虎说,“出来的时候,孙福脸上带着笑。”
沈砚心里一沉。
“陈明远那边呢?有没有事?”
“不知道。我没敢靠近府衙,怕被人认出来。”
沈砚坐下来,半天没说话。
“孙家这是要走王通判的路子,压住陈明远。”他慢慢说,“王通判要是硬保孙家,陈明远一个人扛不住。”
“那怎么办?”刘泾问。
沈砚沉默了很久。
“等。”
“还等?”
“等明天。”沈砚说,“明天是第九天。陈明远说十天,还有一天。”
第九天,没有消息。
沈砚一整天没出门。
他把绢布铺在桌上,从头到尾又抄了一遍。抄到手酸,眼睛发花,也没停下来。
晚上,刘泾来了。
“我觉得不对劲。”刘泾说,“陈明远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孙家那边也安静得不正常。”
“暴风雨前,都安静。”沈砚说。
“你就一点都不慌?”
“慌有用吗?”
刘泾被噎住了。
沈砚抬起头,看着他。
“太爷爷说过,越到关键时候,越要沉住气。慌的人先露破绽。”
“你太爷爷什么都说过。”刘泾苦笑。
“那是因为他什么都经历过。”
第十天。
天还没亮,沈砚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摸了摸怀里的绢布。
十天了。陈明远说十天,今天就是最后一天。
会来消息吗?
他不知道。
他翻身起来,走到门口。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村子里很安静,只有鸡叫和狗叫。
陈伯端着一碗粥走过来。
“又没睡?”
“睡不着。”
“吃点东西。”
沈砚接过碗,喝了一口。
粥还是温热的。
远处传来马蹄声。
沈砚放下碗,看向村口。
一匹马,一个人。
穿官服。
沈砚攥紧了门框。
马越来越近,人越来越清楚。
不是陈明远。是一个不认识的衙役。
衙役勒住马,跳下来,看了沈砚一眼。
“你是沈砚?”
“是。”
“陈府丞让我送封信。”
他把信递过来,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砚打开信。
信很短。
“孙家的事,已报知府大人。王通判被调离,府衙重新清查清河县田产。你手里的供词,三日后府衙公堂上用。到时你来。”
沈砚看完,手开始抖。
陈伯凑过来:“写的什么?”
沈砚没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
刘泾和赵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门口,看着他。
三个人,六只眼睛。
沈砚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
“成了。”
三个人愣了半天。
赵虎先反应过来:“成了?什么成了?”
“陈明远把王通判调走了。府衙要重新查孙家的账。”沈砚说,“三天后,让我去府衙公堂。”
赵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真成了?”
“真成了。”
赵虎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往门框上一靠,整个人像散了架。
刘泾站在旁边,没笑,但眼圈红了。他别过脸去,吸了吸鼻子。
陈伯蹲下来,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粥碗还端在手里,粥洒了一地。
沈砚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三个。
喉结动了一下。
怀里的绢布,温温热热的。
太爷爷,您看到了吗?
当天晚上,三个人坐在沈砚屋里。
油灯亮着,桌上摆着陈伯端来的几碟小菜——咸菜、花生、一碟腊肉。
“三天后去府衙,你一个人去?”刘泾问。
“你们跟我一起去。”
“都去?”
“都去。”沈砚说,“赵虎骑马,刘泾跟我坐车。陈伯在家看门。”
陈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砚哥儿,你小心点。”
“我知道。”
赵虎端起碗,灌了一口水,当酒喝了。
“沈砚,你说,孙家这次能倒吗?”
沈砚想了想。
“不知道。但至少,他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了。”
“那就够了。”刘泾说,“一口吃不成胖子,一口一口咬。”
沈砚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想得开。”
“不是你太爷爷说的吗——欲破僵局,当寻清者。”刘泾说,“清者找到了,局破了。剩下的,一步一步来。”
沈砚没说话。
刘泾说得对。
局破了,但仗还没打完。
孙家在清河县经营了几十年,根深蒂固。一张供词,一次查账,动不了他们的根。
但至少——
至少青牛村的百姓,不用再交十两银子的夏例钱了。
至少那些被占了田的人家,有地方说理了。
至少——
他摸了摸怀里的绢布。
至少,太爷爷留下的东西,没白费。
夜深了,刘泾和赵虎走了。
沈砚一个人坐在桌前,把绢布铺开。
上面那行字,他看了无数遍——
“不攀朱门高第,不恋紫绶金章,以布衣之拙策,挽乱世之将倾。此生不负兄弟,不负百姓。”
太爷爷,您当年写下这行字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我一样,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但还是走了下去?
窗外,月亮很亮。
三天后,府衙公堂。
那会是怎样一个场面?
他不知道。
但不管怎样,他不会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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