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肋骨的伤,让他每挑一担水都疼得冷汗直冒。劈柴时,斧头有两回差点脱手。王氏在一旁看着,非但没有半点心疼,反倒嫌他磨蹭,又骂了一通。
捱到晌午,江砚实在撑不住,趁着没人,溜到村口一棵老槐树下歇脚。
他靠着树根坐下,把怀里的秃笔摸出来,又摸回去。一上午,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团发光的墨迹。可越想,越觉得没头绪——他连那东西是怎么触发的都摸不准,眼下更要紧的,还是没几日就要上门的那笔要命的债。
正出着神,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小子,脸色这么差,伤着了?”
江砚抬头。
树下不知何时停了一辆吱呀作响的独轮车,车上搭着个褪了色的布幡,上头写着个歪歪扭扭的“医”字。推车的,是个干瘦的老头,六十来岁,花白头发用根木簪胡乱挽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袍,背有点驼,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很,正落在江砚身上。
这是个游方郎中。
原主的记忆里,对这老头有点印象——姓秦,没人知道他大名,村里人都叫他秦伯。他不是本村人,每年入冬前后,会推着车在这一带的村镇间转悠,给人看看小病、卖点草药,换几个铜板或一口饭吃。秦伯医术不算顶好,可要价公道,遇上实在拿不出钱的,有时也就免了。在这缺医少药的边地,是个难得的好人。
“没事。”江砚下意识地缩了缩,垂下眼,“摔了一跤。”
秦伯却不走。他蹲下身,也不问江砚愿不愿意,伸出三根手指,搭上了少年的腕子。
那三根手指又干又凉,搭上来的一瞬,江砚却莫名觉得,那触感里有种说不出的、令人安心的稳当。
秦伯闭着眼,号了片刻脉,又翻看了江砚的眼睑,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摔的?”他哼了一声,伸手在江砚后背几处伤上轻轻一按。
江砚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摔跤能摔出棍伤来?”秦伯收回手,浑浊的眼睛里透出几分了然,也透出几分这地方常见的、对苦难早已见惯的平淡,“肋上裂了一根,没断透,算你命大。再有这一身的旧伤……小子,你这日子,过得不轻松啊。”
江砚没接话。
秦伯也不再追问。他这一行走南闯北几十年,什么样的苦命人没见过。一个被打的乡下孤儿,背后是什么光景,他不用问也能猜个八九。
老头从车上的药箱里,窸窸窣窣翻出几样东西。一小包碾碎的草药,叫江砚回去用烈酒调了敷在背上;又取了几片不知名的干叶子,让他煎水喝,说是顺顺肋上的淤气。
“拿着。”秦伯把药包塞进江砚手里。
江砚捏着那包药,迟疑了一下:“……秦伯,我现在,没钱给你。”
他说的是实话。他身无分文,没几日,还有一笔要命的债压着。
秦伯摆摆手,浑不在意:“几味草药,山上刨的,不值钱。”他重新站起身,捶了捶发酸的腰,目光却又落回江砚脸上,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
那眼神看得江砚有点发毛。
“怎么了?”
“没什么。”秦伯收回目光,却又像是自言自语般,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怪了。”
“什么怪了?”
“你这小子。”秦伯的眼睛眯了起来,那点亮光里透着精明,“我前年、去年,都在这村里见过你。那时候你这双眼睛啊——”他顿了顿,“躲。见着人就躲,跟受了惊的兔子似的,眼里头是空的。”
“今儿这双眼睛,”他盯着江砚,一字一顿,“倒像是换了个人。”
江砚的心,猛地一跳。
他垂下眼,掩饰住眼底的波动,干巴巴地笑了笑:“被打怕了,麻木了吧。”
秦伯没再说什么,只“唔”了一声,似信非信。他重新推起独轮车,走了两步,又像是想起什么,停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半块干硬的麦饼,回身递了过来。
“拿着,垫垫。”老头说,“看你这身子,是饿的。光敷药不顶用,得吃东西。”
江砚看着那半块麦饼,又看看秦伯那张沟壑纵横、却毫无恶意的脸。
在这个连大伯一家都恨不得省下他一口饭的村子里,一个素不相识、自己也过得紧巴的游方老头,竟肯分他半块饼。
这两天,他受尽了白眼、棍棒、和算计。这半块冷硬的麦饼,是他到这世上来,接到的第一份,不求回报的善意。
江砚接过饼,喉咙莫名有点发紧。他用现代人少见的、郑重的口气说了句:“……谢谢秦伯。这份情,我记下了。”
秦伯被他这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摆摆手:“多大点事。”他推着车,吱呀吱呀地往村里去,边走边随口道,“乱世里头,人活一口气,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嫌路脏,那就谁也别想走干净喽。”
江砚捧着那半块麦饼,在老槐树下,坐了很久。
他咬了一口饼,又干又硬,剌嗓子,可他嚼得很慢,很认真。
吃着吃着,他脑子里那团乱麻似的思绪,竟一点点清明起来。
债的事,他还没头绪。那支笔的秘密,他也还没摸透。
可秦伯那句话,像一粒火星,落进了他这两天被冻得发硬的心里——
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这世道烂归烂,可总还有人,愿意对一个素不相识的苦命人,递上半块饼。
那他江砚,凭什么就该认命,跪着把自己活成一头牲口?
他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舔了舔指尖的饼渣,站起身。
身上的伤还在疼,可他脚步比来时稳了些。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游方老郎中推着车走出老远,又回头,往他这边望了一眼。
老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换了个人似的……”秦伯低声咕哝了一句,摇摇头,似乎觉得自己年纪大了,看花了眼。
他重新推起车,没再回头。车斗里那只走南闯北的旧药箱底下,压着一本看不太懂的旧手札,跟了他大半辈子——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留着做什么。
这一日,云中城外的沈家村,雪又下了起来。一老一少,一个推着车远去,一个揣着半份暖意,各自往各自的命数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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