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页   夜间
黄易天地 > 一笔定乾坤 > 第五章 笔与纸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黄易天地] http://www.xhytd.com/最快更新!无广告!

    那一夜,江砚疼得几乎没合眼。

    破屋四面漏风,他把那床结成疙瘩的破棉絮裹得紧紧的,蜷在草堆里,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后背被棍子打出几道紫红的印子,肋骨那里一呼吸就抽痛,他怀疑断了一两根。

    可比身上的疼更折磨人的,是脑子里那笔账。

    五日。三贯钱,五石粮。

    在现代,这点钱算什么?他随手就能凑出来。可在这里,对一个一无所有的乡下孤儿来说,这就是一道根本迈不过去的坎。五日后,等着他的只有两条路:要么被绑去林家庄子做牛做马,活活累死;要么,他得想出个法子。

    江砚翻来覆去,把原主的记忆又筛了一遍,想从里头淘出点能用的东西。

    筛到后半夜,他还真淘出来一样。

    ——他识字。

    原主的爹江守文,早年在镇上私塾给人帮工,认得几个字。原主七岁前,江守文常把他抱在膝头,拿树枝在地上教他写。后来江守文死了,没人再教,可那点底子,原主一直没忘——夜里没事,他常蹲在地上,用手指头默写那些字,像是借此还能摸到一点爹的温度。

    在这个十里八村识字的人都数得过来的地方,“识字”,就是一门吃饭的本事。

    江砚精神一振。

    天蒙蒙亮,他忍着浑身的疼爬起来,在破屋里翻找。原主的家当少得可怜,可在一个糊着泥的墙洞里,他还是摸出了一个用油布裹了好几层的小包袱——那是江守文留下的、原主藏得最深的念想。

    打开来,里头是一方豁了角的旧砚台、一截只剩半寸长的秃笔,还有几片裁得歪歪扭扭、写过字又被刮干净的旧麻纸。

    江砚捏着那截秃笔,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这辈子最烦写字。可阴差阳错,到了这地方,能让他活命的,偏偏就是这支笔。

    他往豁角的砚台里倒了点水——墨是没有的,只有半块原主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干硬的旧墨头,他对着哈了几口气,就着冻疮裂口渗出的那点热乎气,在砚台里费劲地磨。磨了半天,才磨出一点浅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墨汁。

    他蘸了墨,铺开一片旧麻纸,准备先试试这具身子的手,还认不认得字。

    可笔尖一落到纸上,江砚就皱起了眉。

    这具身子的手,太僵了。冻疮、旧伤、加上长年劳作落下的颤,让他连一道横都拉不直。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缺胳膊少腿,比他现代那手“鬼画符”还不如。

    “……废了。”他低声骂了一句。

    越写越烦。五日的限期像座山压在心口,债、伤、饿、冷,一桩桩一件件,搅得他心烦意乱。笔下那几个字,他写得越来越快,越来越乱,到后来,索性破罐破摔,由着那股憋闷劲儿,一笔不停地在纸上狂涂乱画起来。

    横不是横,竖不是竖,弯弯绕绕,连成一片——

    江砚的手猛地一顿。

    这一团乱麻似的墨迹,他无比熟悉。

    那是雨夜,他在检讨纸上写出来的、那行他自己都认不出的“鬼画符”。

    一模一样。

    几乎在他认出来的同一瞬间,异变陡生。

    那片墨迹,毫无征兆地,亮了。

    不是火光那种亮,是墨色本身,从纸的纤维里头透出一层极淡、极微弱的光晕,像萤火,又像谁在墨里掺了一点星子。与此同时,一股温热顺着笔杆,丝丝缕缕地,渗进了江砚的掌心——

    在这冰窖一样的破屋里,那一点暖意,真切得让他头皮发麻。

    “……什么?”

    江砚倒抽一口冷气,手一抖,秃笔脱手掉在纸上。

    光,灭了。暖意,也散了。

    仿佛刚才那一切,都只是错觉。

    纸上那团鬼画符,安安静静地躺着,墨色淡得快要看不见,再没有半点异样。屋里依旧冷得呵气成霜,他掌心那点残留的温度,转眼也被寒气吞了个干净。

    江砚僵坐在原地,半天没动。

    心跳得厉害。

    他盯着那团墨迹,又看看自己的手心,脑子里轰隆隆地,把这两天发生的事,飞快地串了一遍——

    雨夜的炸雷,台灯下那行连他自己都认不出的怪字。

    黑暗里那个声音:“心手相通者,可执此笔。”

    那行字钻进他眉心,他就到了这里。

    还有刚才——同样一笔不停的鬼画符,墨迹发光,掌心发烫。

    这些,会是错觉吗?

    江砚不信错觉。他是个理工科的脑子,凡事先要个解释。可眼下这桩事,他翻来覆去,找不出任何能讲得通的解释——除了那个荒诞得他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念头。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捡起那截秃笔。

    他想再试一次。

    他重新蘸了墨,盯着那片旧麻纸,学着刚才的样子,由着性子,一笔不停地狂涂。

    可这一回,无论他怎么画,墨迹再没有亮起来。

    画到第三张纸,那点磨出来的浅墨也用尽了,掌心半点温热都没再出现。

    江砚停了笔,慢慢靠回冰冷的墙上,喘着气。

    他不知道刚才那一下,究竟是怎么触发的。是因为他心烦意乱?是因为那一笔的“势”?还是别的什么他还没摸到的门道?

    但有一点,他敢确定。

    那不是错觉。

    这具身子里,这支笔下,藏着一样东西。一样他还完全摸不透、却隐隐觉得,或许能改变他眼下这绝境的——东西。

    破屋外头,王氏催命似的叫骂声又响了起来。

    江砚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半寸长的秃笔,极快地,把它和那几片旧纸,重新用油布裹好,贴身藏进了怀里。

    “喂猪、劈柴的废物。”他扯了扯嘴角,自嘲地笑了笑,把那点翻涌的心思暂时压下,朝门口应了一声。

    可揣着那截秃笔起身的时候,他这具被打得遍体鳞伤的身子里,头一回,悄悄燃起了一点别的东西。

    那东西,叫做——指望。

最新网址:www.xhytd.com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免注册),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